谢执半嗔半笑地还他一记白眼,归刀入鞘,却觉刀柄上暗光一闪。
他定睛看去,见刀柄上两字题铭“霁雪”,潇洒落拓,一看就是宁轩樾亲笔。
宁轩樾见状反而耸耸肩,从柜中取出剩下的半坛桃花酒,自己满斟一杯,遥遥冲谢执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等你回来,再陪这一杯。”
然而谢执直直盯着他不放。宁轩樾转移话题未果,不得已,三言两语解释道:“好几年前请人打的刀,怕淹没在鸦杀军泱泱精兵里头,总得留点什么不是。”
该有……七八年了。
什么“淹没在鸦杀军精兵里”,自然是自嘲的托辞——他乐颠颠寻觅工匠、亲刻刀铭,眼巴巴等谢执回京述职,好借机约他吃酒叙旧,再将薄礼与深情送出,让他握着自己的字迹,守住江山,更护住己身。
可每一次边军回京述职期间,谢执总会好巧不巧遇到需要处理的军务。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
谢家父子三人,谢岱一手练就扬州水师,威名赫赫,而谢放二十有余,在军中早有威名,边关离不开这两位将领。
唯独谢执一个少年郎,纵有单骑斩敌将的惊世一刀,毕竟初出茅庐,根基不深,倘若顺安帝随口诌个“体恤后生”,扣下他留京为质,谢家从是不从?
宁轩樾想明白个中关窍,咽下催促,耐着性子,等到“端王斗鸡走狗,风花雪月”的骂名传遍朝廷内外,等到浑勒退兵,等到边关安定。
最后等到一纸折戟雁门关的战报。
……
面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谢执目光深深,穿过撩乱前尘,走到他面前。
宁轩樾不由地握紧酒盏,喉头有些发干。
霜刃未试,终于还是候得故人还。
这么想来……也是个好意头。
宁轩樾一时无言,默然注视着半臂之隔的谢执,见他眼神闪动,似有话说,忙按住他嘴唇:“不许同我说什么生死辞矣的鬼话!”
谢执从他指尖抿到一丝酒意。
“不会。和你旧账没清,爬也要爬回来。”他抬眼,认真与宁轩樾相视,话中似有深意,“璟珵,你也万事小心。”
宁轩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心里咯噔一声,然而心头一紧的同时,竟又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意识到这一点,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猜到了?
他这么聪明,真的猜不到自己原本打算——现在仍然打算——筹谋什么?
宁轩樾侧身胡乱抓起银剪,分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心惊还是心安,想借此掩饰,奈何余光敏锐,避不开谢执沉沉的注视。
他手一抖,“咔嚓”将半截烛芯剪断,烛光“嗤”地转暗,一小簇火星幽幽跌进烛台,在二人之间滑落一痕弧光。
宁轩樾虚空一抓,像要将光连同人一并抓紧。
不约而同地,谢执也抬起手,与他正巧在半空相撞。
双方俱是一怔。
谢执觉得此情此景略嫌矫情,耳尖发烧,正要抽手,宁轩樾忽然伸入他指缝用力握紧,将人带到怀中。
他死死将谢执扣在胸前,像是恨不得将其揉碎进骨血,从此不可分离,生死与共。浓烈的情愫如同岩浆,从二人严丝合缝的躯体熨入谢执心口,令他眼眶发烫,却干涩得无法流泪。
宁轩樾默默数了三声心跳,强迫自己松手,向后退开半步。
“皇陵眼线众多,我不便离开太久。”他开口的同时又退了三步,扭头抖开大氅,“我得走了。”
“庭榆……保重。”
他生怕自己多听一句、多看一眼就走不成似的,不给谢执任何回话余地,拉下风帽,大氅翻滚如云,一眨眼便曳出门外。
一豆灯火颤巍巍亮在夜色之中,一刻钟前的窗边人已触手不可及,化入离人梦-
风灯内的微末光亮瑟缩成黄豆大小,烈烈霜风夹杂雪粒黄沙,遮天蔽日,难辨昼夜。
北风怒号中,一队人马穿行在沙尘之间。
为首者看样貌约莫四十好几,身着明光铠,胸前两片锃亮的金属圆护——乃是都督并州诸军事、安北将军,何崇礼。
他驻守雁门关,已苦战了大半个月,没想到朝廷这么干脆地派出五万援军,更没想到那位新封的谢大将军比预料中到得还要快。雪中送炭,他也顾不得这毛头小子究竟顶不顶用,立刻带上三五亲兵出关迎迓。
风沙愈演愈烈,待何崇礼发现前方隐约有人影,对方已进入十丈之内。
他眯眼一细看,忙扭头大吼:“停!”
何崇礼及亲兵匆忙拽紧缰绳,翻身下马行礼:“谢将军!”
来人轻吁勒马,撩起皂罗面衣,露出一双狭长凤目。
正是谢执。
何崇礼飞快道:“将士们听说援军将至,士气大振。只是没想到谢将军这么快便抵达前线,军中还未来得及准备接风——”
谢执俯身虚扶他双臂,“主要军力和补给辎重刚到并州边界,我带一支前锋军急行,所以才快上几日。军务紧急,将军不必操心这些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