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崇礼也不客气,见他来扶就大剌剌起身,一面登鞍上马,一面不甚隐蔽地上下打量谢执。
这位走马上任的大将军身着轻甲,活活比他窄半圈,皂色面衣已落了回去,遮住其后小白脸似的清俊面孔。
“好个玉面将军!监军似的,这能成吗?”何崇礼一抖缰绳,往关内调头,悻悻地暗想,“偏偏还是老谢家的,这要是不顶用,我是揍还是不揍?”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谢执忽然提声喊道:“将军且慢,前边有人!”
“什么?”
何崇礼猝然回神,全凭本能握紧缰绳,瞬息后果然见沙尘中飞奔出一人一马,至十步开外处仓促刹住,顺着未收的冲势一跃下马。
“何将军,浑勒敌袭!斥候探看到约七八千精骑,此刻恐怕已摸到阵前,但风沙太大,其后可还有敌军,眼下还看不真切!”
何崇礼神情骤厉,“你率——”
他下意识就要下令,想到谢执在场,硬生生咽回后半句,斜眼瞥去。
来人见何崇礼如此,随之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身后。
谢执在面衣后微微蹙眉,飞快道:“我初来乍到,将军请便。”
何崇礼本就是客套,见他识相,快速点了千余人,大半拨给报信的裨将秦崧,守箭楼与城墙,另派将领率其余兵力,绕出瓮城两侧土石路,迎战敌军。
秦崧正准备得令而走,始终未出言干涉的谢执忽然道:“何将军请将最后一路交予我,我暂当个百夫长,去探探虚实。”
“万万不可!”何崇礼粗眉倒竖,差点儿破口骂出一句“胡闹!”,“阵前无眼,岂是儿戏,您——”
他藏不住事,“你小子不靠谱”六个字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谢执无心争辩,抬手接过身后副将递来的弓箭,语气转淡:“莫延误战机。”
何崇礼破罐子破摔地一摆手,秦崧疾驰而去。
金鼓齐鸣,马蹄滚滚,漫天黄沙雪粒中时而飞溅出蓬蓬血雨,喊杀声撕碎江翻海沸似的狂风声与金铁声。
任何人身处于这样的场景,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刹那感到自身的渺小。
他身前身后有千军万马,他穿行生死凭一芥孤身。
但这种惘然也不过弹指而已。
谢执自腰间抽出霁雪刀,刀尖在沙尘中划出半圈暗色圆弧,刀锋所指的方向,胯下战马飞掠而去。
在这种尘暴环境中,所有人都目力有限。而谢执曾失明大半年,耳力敏锐,亦有七年沙场经验淬炼出的本能,反而比其他人更快判断出敌军的阵型。
他一刀当胸贯入浑勒骑兵胸口,拔刀时旋身一劈,接连砍翻数人,向后方一队士卒吼道:“像我刀尖方向,攻敌军侧翼!”
他粗喘一口气,一把拽掉被血污浸透的面衣,心中隐隐发沉。
“鞑子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精良的铸冶工艺?就算他们信的那劳什子神托梦都没这本事!”他咬牙暗骂,“陈翦到底卖了多少军械出去!”
他一心二用,一面在心里将陈翦又刨出来鞭了一通尸,一面瞥见数十步开外的危急情形,立刻夹住马腹,绷紧侧腰,张弓引弦。
羽箭直刺入鞑子眉心,与此同时,他策马奔至近前,弯身捞起那名差点命丧刀下的衍朝士兵,将他甩至无主的浑勒战马背上。
“多谢、多谢这位弟兄!”
谢执一摆手,不等喘一口气,余光里一箭飞来。
他仰面避开,随即控住辔头,凌空旋身向前,挥刀斩断敌军马蹄。
血飞溅而出,偷袭的鞑子滚落在地,挣扎着要起身,那名被谢执搭救的士卒赶上前来,长矛重重一刺,贯穿其咽喉。
衍军此时已渐占上风。浑勒侧后方被截断,前锋又被箭楼上的守军射得七零八落,阵脚大乱,只得收拾残兵撤退。
谢执粗暴地一揩脸上混着沙砾的血渍,引手下士卒退回瓮城。
“奇怪……”沉坠的疑虑在他心头盘桓不去,“浑勒比我们更习惯尘暴不假,可这种天气出兵也绝非上策,平白折损数千精兵,图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打马经过城墙,见到城下零散的横尸,暗叹一口气。
“看何崇礼的调度,恐怕关内也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指望着撑到援军到来,要出兵击溃鞑子就是异想天开——别说出兵了,连箭都放得抠抠搜搜,也亏得这些守军箭术了得。”
谢执跃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军,正拧眉沉思,肩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这位弟兄,方才多谢你!”那人颧骨一团乌青,背后衣甲破烂,饶是如此仍旧神采飞扬,“好厉害的刀法箭法,这条命算我欠你的!”
他聒聒躁躁地嚷了一通,这才“咦”了一声:“你看着好面生,不可能啊,关内也就剩千把号人了,我都眼熟,更别说长你这样的!小兄弟,你是哪里来的——?”
“小将军!”
他话没说完,身旁疾风迅雷似地滚过一道身影,将谢执一把抱住。
“我就说这鸦砂刀怎么这么眼熟,刚才阵前远远看见,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蒋中济刀甲未卸,刀鞘“嘭”地撞到谢执肋下,打得他猛地呛住,满心忧虑变作哭笑不得。
“是我,蒋大哥……咳、咳咳,你先松开……”
谢执拍拍蒋中济后背,刚伺机脱身而出,又被捉住双肩上上下下打量。
蒋中济一捶他肩头,“好小子,将军和你大哥要是能看见,心里一定高兴。”
谢执揩去眼角悲欣交集的薄泪,微笑道:“说这些做什么。”
那名被他搭救的小兵张口结舌,九曲十八弯的脑筋终于绕回来,结结巴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