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莫名让他的心神随之一定。
“谢卿所言有在理之处,既如此,就让兵部沈侍郎押送北禁军,护先帝入陵寝罢。”
建兴帝心里打得好一副算盘:把沈容川和宁轩樾一并支使开,岂不是同时摆平了兵部和司衡府两项争议?等这两个人回京,何道荣在兵部站稳脚跟,六部中安插入自己的人手,朝中还能有旁人只手遮天?
算盘珠子刚拨楞一颗,建兴帝心尚未放下,又听谢执平平淡淡出声道:“皇上圣明。臣另有一事——先帝在位时,军防仅整顿江南至京畿一带。臣请命,再赴北疆,重整边关防线。”
建兴帝一口气险些没倒过来。
区区数千北禁军,朕都怕你反了,何况北疆十万大军?!
身后侍女忙上前轻捶天子后背,建兴帝气还没喘匀,竟见朝堂中有不少颔首附和的臣子。
他面色逐渐阴冷。
这是他登基后头一次朝会,本抱着立威的念头,不料这帮臣子一个比一个不识大体,急着拂他面子。
“依朕看,谢卿怕不是被雁门一役打怕了。”他罔顾朝堂上闻声炸出的哗然,冷嘲热讽道,“虽说陈翦弄权,但他治军后,雁门关三年来安然无恙,谢卿去了,恐怕也只有锦上添花的份儿。”
第93章两难
朝堂上哗声更盛,建兴帝怒斥数声,才渐渐低下去,残留一层蚊蝇盘桓似的嗡嗡骚动。
宁琢此刻气恼中夹杂几分懊悔,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住心气道:“朕,是为谢卿身体着想,去边关不仅大材小用,还得不偿失。”
皇上金口玉言,不好当众打自己的脸,这话算给谢执递了台阶。
梁丘山极有眼色地出声打圆场:“谢将军这话说得突然,皇上爱重谢将军,难怪情急之下劝阻。当然,当然,谢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此事也并非小事,需得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啊。”
谢执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不太对劲……梁太傅确是东宫老臣没错,可他为何如此急于回护?哪怕皇上怕军权旁落,但听到这个请命为何反应如此过激?……又或许是我多心了?”
他的直觉蹭地冒出头,草尖似地在心底挠,可根源在何处,一时半会儿又捉摸不清。
他这么短暂一走神,倒把梁太傅的话不尴不尬撂在半空。
眼看着梁太傅老脸发青,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宁轩樾:“依臣看来——”
沈容川:“微臣斗胆——”
宁轩樾清咳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容川估摸他发声和自己目的相同,于是也不谦让。
“微臣感念皇上爱重,不过微臣一介文官出身,说来惭愧,贸然暂率北禁军,唯恐力有不逮。奈何兵部和南禁军都离不开何大人,微臣只好厚颜恳请陛下——可否劳烦谢将军,同微臣一道赴皇陵?”
“暂率北禁军”自然比“统领北疆驻军”听起来顺耳多了,沈容川这番话又暗戳戳捧着自己,建兴帝差点就漏出一声“依你说的办”。
临到头好不容易想起朝会前诸位老臣的谆谆教诲,板起脸把话藏回三分,“沈卿所言不错,朕记下了。”
说是“记下了”,其实是“你说的挺有道理,但朕回去拖一拖再下旨,那就是朕的脑瓜好使,又有识人之明”。
——此乃宁琢自行提炼梁太傅长篇大论的切要之一。
年轻天子的心刚在十二章纹下轻快了刹那,余光里,梁太傅面露不悦地微微摇了摇头。
建兴帝的脸彻底沉了回去。
建兴朝头一场朝会,新帝满心算盘而来,满腹闷气而归。
宁琢退朝后跨进御书房,看什么都不顺眼,冷不丁甩袖一拂,架上的莲纹瓷瓶、白玉如意叮呤哐啷碎成一堆。
“皇上动这么大气,未免有失体统。”
他前脚退朝,梁太傅后脚就请求觐见来了,迎面撞上这么一出,他见怪不怪地绕过狼藉,引宁琢入内坐下。
宁琢见他老神在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抬腿踹上一脚。梁丘山陡然拔高音量,寒声叱道:“皇上还要重蹈覆辙不成?”
一年前他因杖责谢执这个挂名太傅被罚禁足,还是梁丘山一干人替他明里暗里求情。宁琢动作一僵,脸上说不清是讥嘲还是悲苦,半晌,大喘一口气跌坐在椅上。
“朕母家殁了,父皇和皇兄死了,皇叔明枪暗箭,不长眼的朝臣们只知道趋炎附势!”他出神地想,“只剩这帮多年一直站在东宫背后的老臣。不管他们是不是各怀心思,但再和这些人闹翻,朕……就真是孤家寡人……”
梁丘山不知道宁琢心中所想,见他不语,便满意地继续提点:“皇上可别忘了,不久前收到的那个消息。”
“咔哒”一声,宁琢不慎将瓷盏重重磕上茶盘,脸色转为煞白。
他稳住手,举起茶盏挡住大半张脸,用皇家二十年教导出的礼仪小口饮完茶,这才缓缓道:“朕记着呢。”
梁丘山语重心长道:“光是记着可不够。”
宁琢默然不语。
和顺安帝在位时的御书房不同,他即位后,将座椅换成更宽大华美的雕龙金椅,并安置大量烛火与夜明珠,照得日夜难辨。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脸上几经变色,最终顺从地开口,“朕已依言接洽,有劳太傅费心。”
梁丘山道:“皇上别忘了前车之鉴,想想昔日兰贵妃是怎么死的,先皇后又是怎么死的!失势者命如蝼蚁啊!更别提康王,即便是先……”
“太傅。”宁琢尖声打断。
他视线未抬,胡乱抓起一本奏折,牢牢填满空荡荡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