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有公务要处理。朕得太傅这么多年教诲,这些琐事也不好意思再劳烦太傅手把手指导,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请教太傅。”
梁丘山自觉失言,听懂他送客的意思,识趣地闭嘴告退。
门闷声合拢。
宁琢维持着原来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僵在龙椅上。宫女与近侍不敢妄加揣测皇帝的心思,大气也不敢出。
通明灯火映照出他深陷的眼窝,宁琢吸了吸鼻子,似乎又嗅到一丝经久不散的烟气。
他十指神经质地“嗒嗒”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一字未看的奏折无声滑出掌心,近旁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跪倒在他脚边,伏地去捡。
那太监正要双手奉上折子,宁琢眼珠转了转,一脚将他踩回地上。
“什么脏东西,就往朕的御案上摆?”
那太监约莫十来岁,在天子脚下抖成筛糠,半句成形的告饶都抖不出来,但就是这副屈辱狼狈的境况下,竟还能看出几分清秀。
宁琢心中愈发不喜,脚尖踩着他后脑勺往地上狠狠碾了数下,这才大发慈悲地一脚将人踹开,瞥了眼被抖回地上的奏折。
“巩固边关军防……嘁,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宁琢嘴上阴冷,眉宇间却陡然凝起散不去的烦闷。
他看什么都觉得心烦意乱,看这个满脸是血的小宦官讨厌,看这群噤若寒蝉的宫女近侍讨厌,看这叠奏本讨厌,就连曾经向往不已的传国玉玺,握在手中都只想狠狠摔到墙上!
宁琢用力攥紧椅子上描金镶玉的盘龙,用力到指缝几乎渗血,许久,突然春风和煦地冲众人轻笑。
“都躲这么远做什么?替朕研墨,没看见还有这么多折子等着朕批复?”-
建兴帝从谏如流,不日降旨,允准北禁军戍卫皇陵将功抵过,并由沈容川率领、谢执偕行,护送端王与先帝遗骸赴皇陵。
这道圣旨乃宁琢亲自撰写。他玩了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巴不得宁轩樾真和先帝一起共赴黄泉——不过他清楚,眼下端王在朝中炙手可热,还不是时候。
这种把戏宁轩樾不放在心上,可谢执请命、阴差阳错率领北禁军,这两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变数,却让他有几分轻微的措手不及。
他心里揣着事,表面上八风不动,可那人毕竟是谢执,端王殿下生怕被看穿风声鹤唳的心,很不要脸地使了招声东击西。
他一面向礼部核对仪典细节,一面和司衡府交接后续事务,一连数日早出晚归,借操劳的表象掩盖过几乎难辨的一丝不自然。
饶是如此,还是让谢执那撮若有似无的疑惑再次冒头。
他总觉得宁轩樾这几日时不时欲言又止,再一眨眼,又恢复了先前行色匆匆中还能冲他弯弯眼角的浪劲儿。
奈何他自己也不清闲,两人身心俱疲中难得偷半晚安眠,谢执既无闲心也无余力,再去找这不着边际的茬。
待二人终于有功夫闲坐,已是礼部算定的吉日、送梓宫入陵这日。
北禁军外加礼部官员和新帝的眼线,浩浩荡荡一长串车马,人多眼杂,宁轩樾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让谢执猫进他的马车。
豆丁整理窗幔门帘紧闭,轿厢内光线蒙昧。谢执刚探进半身,视线还未适应,就被一只手大剌剌一带,掉进一个气息熟悉的怀抱中。
车厢随之颤了一颤。
谢执双颊腾地发烧,不敢胡乱挣扎,压低声音责备道:“外面都是人呢,花花肠子收起来点。”
宁轩樾装登徒子样,往他耳廓吹了口气,“求我呀。”
谢执循声胡乱往他嘴上一碰,忍不住也笑,“你三岁吗……唔……”
笑不到半句便被反压上吻住。
二人太久没空好好相处,这趟公差反而成了秋游。他们在密闭的车轿内接了个漫长的吻,天光混沌,气息混乱,连带心神几欲融成一团浆糊。
“王爷,”帘外冒出一陌生声音,“王爷?”
一阵窸窣衣料声被帷帘阻隔。宁轩樾稳稳按住着急坐正的谢执,掐了个惫懒声线,“本王在车内小憩,若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打扰了。”
帘外人不好再试探,推说“一点小事”,调转马头离去。
这场景怎么想怎么熟悉得诡异,帘内二人相视无言片刻,齐齐压着嗓子笑起来。
宁轩樾食指点在谢执颈侧,不轻不重地向下轻碾。汩汩脉搏在指腹下清晰跳动,他不禁轻微吞咽一口,凑近低问:“挟持当朝端王,还没向谢大人讨个说法。”
谢执兵来将挡,深以为然地点头。
“该罚,不如罚我后半夜独自在谢府寂寞孤清,夜不能眠——啧,可怜。殿下以为罚得够不够?”
殿下微笑,指尖飞快往他耳后敏感处挑拨了一番,谢执登时软了,笑着告饶。
宁轩樾这才好整以暇收手,谢执喘着气坐正,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出去年喜宴翌日,从长庆宫回府的画面。
区区一年之隔,一切都天翻地覆……好在身边这人油盐不进,一腔冥顽不灵的心肠经年不改。
谢执笑着笑着生出些许唏嘘,又被这唏嘘一勾,勾出连日来不太安宁的心绪来。
他一时间理不出头绪,索性捏着宁轩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皇上不过及冠,朝会上看,却觉得他精神不太好。”
宁轩樾呵了一声,“烧死亲爹之后能高枕无忧,宁琢还没这么宽的心。”
谢执沉吟,“那日我说请命守边,他反应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
宁轩樾的手指在他手中不易察觉地一僵。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三言两语倏地如绒布上起的褶皱,无害又碍眼地撂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