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蘅之的手一直按在她的后颈,完全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没有办法,她只能跟着陈蘅之的呼吸,像是溺水者,牢牢地握住这唯一的稻草。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她的视线终于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耳边混乱的噪声也逐渐退到了天边。她的手仍在发抖,她仍旧想吐,但至少她能够正常地呼吸,窒息感逐退去。
等到她终于能稳住自己呼吸的时候,她才发现,她整个人窝在对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鼻尖蹭在那块已经被泪水和鼻涕打湿的衣料上,失态得一塌糊涂。
“对不起。”她喉咙沙哑地挤出三个字,但她在对不起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用。”陈蘅之抬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力道很轻,满是安抚的意味,“需要我帮你联系你的家人吗?还是我来帮你找人处理会比较好?”
这句话把她从一团浑浊的情绪里猛地拽出来。
盛江南愣在原地。她一向自认头脑清晰,此刻却只觉得脑子里空空一片,连“接下来该做什么”这样简单的问题,都找不到任何答案。她只能无助地望着陈蘅之,哽咽却强撑着自己:“我爸爸和哥哥已经去世了,妈妈和妹妹在ICU,我没有家人了。Hollis,我该怎么办?”
陈蘅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眼底明显闪过一瞬错愕。但那点波动很快就被压下去,她只是看了盛江南一眼,握住她的手,将人从太平间带走。
“你要去看看你的妈妈和妹妹吗?”电梯上,陈蘅之询问盛江南。
盛江南摇了摇头,低声:“她们在病房里面,我…我相信医生的。”
陈蘅之点头,没有多说。她只是拉着盛江南的手,不时捏了捏她的指尖,在对方还在恍惚之际,她们来到了距离医院不太远的酒店。
刚一进入房间,陈蘅之就将盛江南安置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她坐在她的身侧,垂眸轻声:“抱歉,飞机上我查了你的一些情况。现在我来问你一些问题,方便的话,回答我,好吗?”
盛江南愣愣地看着她,还是点了点头。
“你的父亲是盛世集团的盛怀古,母亲是弘大集团的江春萍,对吗?”陈蘅之问,“你的两个舅舅是弘大的江春歧与江志强,对吗?”
盛世集团是盛江南爷爷一手创办的,早起凭着纱布、针头等低端医疗耗材完成了原始积累。后来跨越了技术门槛,转型深耕高精密手术器械和骨科内固定材料领域,一跃成为国内医疗器械行业的领军者。
而盛世真正意义上的商业扩张,是在她爸爸手里。她的父母的结合是强强联姻,母亲背后的江家深耕地产领域,与申城景家交好,实力雄厚。她妈妈至今仍担任弘大集团的董事长,手握核心股权。江家的地产版图与盛家的医疗实业交织,让盛家在这十几年内达成了飞速的发展。
盛江南深吸了口气,点头:“是。江志强是我妈妈同父异母的哥哥,现在是弘大集团的副董事长,亲舅舅江春歧是弘大的执行董事。”
听到盛江南的回答,陈蘅之的眉头皱了皱。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后,沉默了一瞬,转而说道:“江南,你想要见你的舅舅吗?”
“他不让我回国。”盛江南低下头,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去找谁问。”
垂首之间,她看到了面前女人的黑色长裤,忽地,她抬眸:“Hollis,你知道我家发生了什么吗?”
陈蘅之眸光闪烁,最终只是说:“我会帮你查下,今天我们先睡会,好吗?”
盛江南本想说自己不困,可想到今天已经麻烦了陈蘅之太多太多,她点头。
躺在床上,她试图理顺今天发生的一切,可一闭上眼睛,她就会看到哥哥与爸爸的尸体,她无法入睡,甚至呼吸都变得困难极了,只能抱着马桶不住地呕吐。
于是她就那样睁着眼,看着窗帘背后天色一点点由黑转灰,再从灰色慢慢发亮,直到第一缕阳光艰难地从窗帘缝隙透过来。
新的一天,发生的事多得像在做一场连轴转的噩梦。确认遗体、签署文件、和医院沟通后事安排,见父亲生前的律师,接听一个又一个需要“马上做决定”的电话……
盛江南从来没想到自己家的产业会这么大,也从来不知道父母还有哥哥每天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
而这些事,大部分并不是她在处理。
陈蘅之带着她的律师和团队,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一点一点拼出车祸现场的经过,与交警沟通,拿责任认定书,办火化证明,挑骨灰盒、看墓地、排时间……所有的一切都是陈蘅之在处理。
盛江南只记得,自己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写着“盛怀古负全责”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纸上的字看着并不多,落在她眼里却一行一行地糊开。
眼眶很快被泪水涨满,不多时,豆大的泪滴砸在纸面上,把几个字晕出了毛边。她无助地看着面前的陈蘅之,想和她说,她爸爸开车一向很稳的,她家人一直都主张开两台车子分担分险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陈蘅之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一个人默默地流泪,许久,她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江南,你还不到18岁对吗?”在父亲火化的时候,陈蘅之忽然这样问。
盛江南眼睛里满是泪水,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陈蘅之:“怎么……怎么了吗?”
陈蘅之的神色收敛了几分,面对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第一次正色道:“虽然现在说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江南,你需要打起精神来。”
盛江南不知道怎么了,她望着面前的陈蘅之。
“盛世集团资金链断裂,负债逾40亿,接下来,必须尽快把你母亲在弘大集团的股份和她个人资产,跟盛世集团切割开来。同时,因为你和妹妹都还未成年,你舅舅很有可能会去争取你们的监护权。”她没有把后半截话说完,但盛江南已经听懂了。
妈妈是弘大集团的董事长,手里掌握着大量投票权与股份,现在重伤不醒,而她又是未成年。若是她的舅舅们想要上位,势必会从她这里下手。
这里面涉及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盛江南没办法理所当然地让陈蘅之帮她处理。她只是呆坐了很久,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终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我……我能让爸爸的律师来处理这些。”
陈蘅之本欲再开口,可看着盛江南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抱歉,内地的法律我不是十分了解。在这件事情,我没办法帮你更多。但我的律师团队始终在这里,你不要怕麻烦,可以随时咨询她们。”
“怎么会,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盛江南哑着嗓子,攥紧手里的纸巾,“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两人说话间,她的父亲和哥哥已经火化完。看着曾经两个高大的男人,变成了两个盒子。
盛江南的指节发白,肩膀僵硬,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却紧紧地咬着牙,撑着一股气。
后来的后来,还是有人知道她回国了。
哪怕有陈蘅之当初的提醒,有律师尽快介入操作,盛世集团的债务依旧有一部分落在了继承遗产的盛江南头上。而在这份庞大的债务面前,她的舅舅们提出了可以帮忙还一部分,而代价就是在她成年后她将她妈妈的股份卖给他们。
什么弘大集团的股份,什么投票权、控制权,对盛江南来说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如果她不签同意书,债务很有可能将还在重症监护室的妈妈和妹妹拖死。
所以,即便看见陈蘅之明显不赞同的目光,她还是签了字。
可哪怕这样,债务还是有巨大的一笔窟窿。为此,她将家里能够卖的所有东西都变卖了。
包括她非常喜欢的百达翡丽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