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拿起写有黄芪的那一包,解开麻绳,油纸摊开,里头是一把细小的棕色种子,颗粒圆润饱满,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她又拿起党参那包,种子更小,颜色更深,捏在手里像细砂,从指缝间簌簌落回去。
你分得清就行。沈青山把搭裢甩回肩上,种法你都知道?
知道。安湄把五包种子按顺序码在灶台靠里的位置,黄芪要浅种,党参要深一点,石斛得种在溪边那块石头边上,我去年就看好了地方。
沈青山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没多留,转身出了灶房,沿着山道往下走。安湄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折回来。白芷正在灶台前切菜,头也没抬:人走了?
走了。
二月初一,天刚亮安湄就起了。她拿了那包黄芪种子,走到后山菜地边蹲下来,捏了一小块土在指尖碾碎,土是松的,没有冻。
她弯腰用手指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浅沟,约莫一指深,然后把黄芪种子均匀地撒进沟里,薄薄覆一层土,用手掌轻轻压平。压完之后又用手背蹭了蹭土面,把凸起的地方按下去。
她走回灶房,白芷正把粥从锅里舀出来,看见她进门说:种完了?
种完一垄,剩下的明天再种。
急什么,日子长着呢。白芷把粥碗搁在灶台上。
黄芪那个种子,比我想的小。
越小越金贵。白芷说。
也是。
二月初二,党参种子小,安湄撒的时候格外小心,指尖捻着种子一粒一粒往沟里放,放完一段覆一段土。当归的种子比党参大一些,但比黄芪小,她撒得顺当了些。
种完当归她在菜地边坐了一会儿,日头把土晒得温温的,她坐着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脊线,新种的那几垄地在她身后排成一排,土的颜色比旁边的旧土深一些,一眼就能认出来。
二月初四,石斛不能种在地里,要种在溪边那块大石头旁边的碎石缝里。安湄端着一包种子走到溪边,蹲下来把石头边上的碎石拨开一些,把种子撒进去,再覆上一层薄薄的苔藓碎末。
二月初五,种白芍的时候,垄沟划好,种子撒下去,覆土压实,一气呵成。干完最后一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菜地边上回头看了一眼——五片地挨着排开,土色新鲜,垄沟整齐,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光。
白芷看见她进来,问:全种完了?
全种完了,五包都下了地。就等着出苗了。
二月初七早上再去的时候,黄芪地的土面不一样了。整垄地的土面比旁边略微鼓起来一些,颜色也深了分,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安湄蹲下来,用手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的土,看见一粒种子已经裂开了壳,细白的根尖从壳里伸出来,扎进土里,顶端弯成一道小小的弧,嫩得几乎是透明的。
回到灶房时,她道:黄芪出芽了。白芷闻言惊了一瞬:这么快?才六天。
根先出来了,还没冒出土面。安湄在灶台前坐下,但快了,明天差不多就能顶出来。
二月初八,黄芪地的土面上果然拱起了几处细细的隆起,有一根嫩芽已经从裂口里探出了头,颜色是嫩黄的,顶端的子叶还没完全展开,蜷着,像个小拳头。茎秆细得像根线,尖端还沾着一粒土。
党参和当归还没动静,石斛那片碎石缝里看不出什么变化,白芍的地面也平平的。只有黄芪出了苗,一垄地里拱出了七八个细小的芽尖。
回到灶房,白芷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看见她进来问:出了?
出了。黄芪出了七八棵,其他的还没动。
黄芪性子急。白芷说,赶着出来见你呢。
二月初九,黄芪地的苗子又高了一截,最长的已经有小半个指节高,颜色从嫩黄变成了浅绿,子叶完全展开了,边缘圆润,上面还挂着露水。安湄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细软的绒毛贴着指腹,潮润润的。党参也冒了几个芽尖,比黄芪的矮,颜色也更浅。
二月初十,安湄吃完早饭就去了镇上。日头比前些天亮堂了不少,照在身上能觉出点实实在在的暖意,不再是冬天那种虚浮的光。山道两旁的枯草丛里,偶尔能看见几点细碎的绿冒出来,贴着地皮,不仔细瞧根本现不了。她走得不快,边走边拿脚尖拨了拨路边一棵刚冒头的野菜,嫩得能掐出水来。
街上比冬天热闹了,好几家铺子门口搬了条凳出来,坐着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安湄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推开孙掌柜药铺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孙掌柜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台上理药材,左手捏着一把黄芪须,右手拿剪子挨个儿剪掉多余的根须,动作又快又准,剪下来的碎须落了一柜台。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安湄,把手里的活放下了。
沈青山昨天来过了。孙掌柜一边说一边把剪好的黄芪须拢进一只竹匾里,他说过几天来看看你种的东西。
安湄走到柜台前:他原话怎么说的?
孙掌柜想了想:原话就是说过几天有空了,我去看看她种的苗子,就这么一句,没说具体哪天。
安湄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堆剪下来的黄芪须:这批黄芪不错。
新到的货,比去年的好。孙掌柜把那竹匾推到一边,你那些苗子出得怎么样了?
黄芪出了大半,党参也冒头了,当归慢一些,也见绿了。安湄把嚼完的黄芪渣吐在手心里扔进柜台边的废料篓里,就是前些天早晚温差大,有几棵苗子边角有点黄,我拿草木灰拌了土培了一圈,应该能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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