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安湄天没亮透就醒了。窗纸泛着灰白,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歇了。翻身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正屋门,院子里铺了薄霜,踩上去沙沙响。天色还没大亮,东边山头那线灰白正在慢慢变亮。
她沿山道走到后山菜地边,蹲下来,指头戳了戳土面,霜花化了,凉丝丝的,土没冻透。她站起来沿菜地走了一圈,垄沟边沿有一颗被风刮过来的小石子,她弯腰捡起来随手扔到地头草丛里,然后沿山道回灶房。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白芷蹲在灶前添柴,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锅里的水咕嘟响,热气把灶房顶上的横梁都熏潮了。
今天初一,镇上铺子多半不开门。安湄端着碗说。
白芷从锅里捡馒头,热气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把馒头码进竹篮里,用干布盖上。不开正好,省得你跑来跑去的。
正月初二,安湄还是去了镇上。街上比往常冷清得多,好几家铺子门板都没卸,卖烧饼的摊子空着,卖豆腐的摊子也空着。她沿街走到孙掌柜的药铺门口,隔窗看见孙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翻着,面前的桌面上搁着一只茶碗,碗口冒着细细的白汽。她站了两息,没推门,转身往回走。
回到灶房里,白芷问:孙掌柜今天开门了?
开着呢,在看书。
大过年的还看书。白芷笑了一声,手底下的擀面杖没停,你也不进去打个招呼?
安湄在凳子上坐下:隔着窗户看了一眼,他看得入神,我没进去扰他。
正月初三,安湄去后山走菜地。她边走边低头看,垄沟里有一小片土面被夜里的风刮平了,她就用鞋尖轻轻拨了拨,把土拨松。
她走完两遍,站在菜地中央,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拢了拢衣襟,沿山道回灶房。白芷在揉面,安湄在旁边坐下:正月十五过了之后,沈青山就该送种子来了。
白芷手上动作没停:他信上说的?
嗯。说天暖了就送。
等送来了再说。白芷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用湿布盖上,你地翻好了就行。翻好了。安湄说,腊月就翻好了,晾到现在了。
正月初四,安湄起了个大早。推门出去,霜比前两天厚些,踩上去声音更脆。她没去后山,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墙角的柴垛,垛顶压着几块石头,稳当当的。
今天不出去的话,帮我把那些干辣椒剪了,去年收的那一篓子,还搁在墙角没动。白芷道。
安湄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篓干辣椒,红彤彤的,堆得像座小山。成,吃完就剪。
她把那篓子辣椒搬到案板边上,搬了条矮凳坐着,辣椒干透了,剪的时候出脆响,碎屑落了一案板,呛得她打了两个喷嚏。白芷递了块湿布过来:垫手上,不然辣得疼。
正月初五,安湄去镇上。街上比前两天热闹了些,卖烧饼的摊子出摊了,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面饼贴在内壁上,滋滋冒油。她走过去买了一个,站在摊边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她一边嚼一边拍手上的芝麻粒。
烧饼摊的老板看了她一眼说: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前些天你们也没出摊啊。安湄说。
大年初一初二谁出摊,好歹歇两天。老板笑着翻了个面饼,过了十五才真正忙起来呢。
回到灶房,白芷在灶台前熬糖浆,锅里的糖水咕嘟咕嘟冒泡,甜味飘了满屋。安湄凑过去看了一眼:熬什么呢?
做了点花生糖。白芷拿锅铲搅了搅,十五的时候当零嘴。
正月十三,安湄收到了沈青山托人捎来的第二封信。送信的是个半大小子,把信往她手里一塞就跑没影了。她拆开信看了一眼,说种子备好了,天暖了就送来,让她不用急着翻地,等过了正月再说。
日头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山坡上投了几块光斑,沿着枯草坡面缓缓滑过去,移向溪谷的方向,在溪水上停了一瞬又暗了。她站在菜地边等了一会儿,光斑又从溪谷那边亮起来,重新移回山坡上,贴着她脚边的枯草滑过去,然后把整片菜地都照亮了。
又来信了?白芷头也没抬。
嗯,说种子备好了,让等天暖。
白芷把针在头上蹭了一下,继续纳:那不挺好的。是挺好的。安湄靠着墙,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就是还得等。
等就等呗,春天又不是不来。
安湄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盆药材上。金线莲的叶片在午后日光里泛着细密的金色纹路,石斛的叶子油亮亮的,边缘饱满。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后山坡上的枯草在日头底下泛着干黄的颜色,风一过就伏倒一片。
正月二十八,日头升起来之后,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镇上方向走了过来。安湄站起来,推开灶房的门,走出院子,看见沈青山正沿着山道走过来,肩膀上扛着一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安湄面前,把麻袋放在地上,说:“种子,你种的地能翻多深就翻多深。”安湄蹲下来解开麻袋口,里面是几大包用油纸裹好的种子,码得整整齐齐,袋口用细麻绳扎紧。她站起来,说:“地已经翻好了。”
冬日的晨光正从山道尽头升起来,把面前那片菜地照得亮,翻过的土面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边缘被日光晒得泛白。
安湄回了灶房,解开麻袋,把里面的油纸包一包一包取出来,放在灶台上。一共五包,每一包都用细麻绳扎紧口子,油纸外面用毛笔写了字,分别说明是什么种子——黄芪、党参、当归、石斛、白芍。字迹端正,正是沈青山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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