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深冬,寒霜如经年往复一般覆满京都。
皇城的冬日依旧萧瑟清寂,未曾更改。朔风穿城而过,卷起了满地枯黄残叶,为庄严肃穆的紫禁城,更添了几分清冷寥落的冬意。
深宫深处的军政殿内炉火温吞,新帝司马哲立身御案之前,双手轻撑青木案沿,眉眼自带一代明君的沉稳气度。
岁月无声流淌,经数载朝堂深耕与日夜勤政操劳,终在他身上也留下了浅浅风霜。
昔日温润青涩的青年,如今已彻底长成执掌万里山河的帝王。
他唇鼻间青须渐盛,儒雅端正。两鬓悄然隐现数缕霜白,不显苍老衰败,只静静栖于青丝之间,淡然无声。似在默默细数着数年宵衣旰食,夙兴夜寐的帝王岁月。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炉炭轻燃,风声微寂。
片刻后,贴身内侍躬身缓步入殿,垂首恭谨禀报:“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北地巡边竣事,车马已抵皇城门外,即刻入宫复命。”
司马哲眼底掠过一抹亮色,转瞬化作了温润笑意,微微颔首。
目光又再度落回案上铺开着的万里疆域舆图,一眼便见到了整片北地疆土,尽数被浓郁赤墨细细圈定,毗邻边境的各方邦域,山川要塞皆标注详尽,是他数年悉心经略的心血。
“陛下,太子殿下至。”内侍轻声提醒过后,旋即引着一道挺拔少年身影,稳步踏入肃穆内殿。
太子元念年方十六七岁,早已褪去垂髫稚态与年少青涩。
身姿挺拔颀长足八尺有余,肩宽窄背,风骨凛然自成一派。冬日天寒,他一身规制玄色锦袍加身,外覆着一袭珍贵雪白狐裘大氅。更衬得眉目清朗,贵气浑然,气度不凡。
此番北地巡边,风雪兼程,遍历苦寒疆土。他差事一毕,入京伊始是片刻未歇,亦不曾回府休整,第一时间便奔赴宫中觐见复命,恪守储君本分。
少年一步步踏过殿中光影,缓缓走近了御案。
眉眼轮廓深邃分明,眉宇间隐隐潜藏着些许北夷血脉的独特样貌,兼容异域风骨与天家贵气,别具一番英挺飒然之姿。
司马哲静静望着逆光而来的爱子,看着他一身正气,气度轩昂,眼底翻涌起无尽欣慰与安然。
遥想当年故人风骨,若是阿律泉下有知,亲眼得见元念这般英武不凡的模样,定也会倍感宽慰。
元念行至御前,礼数周全:“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安。”
他目光落在案前的帝王脸上,数日未见,眼见父皇鬓边霜色更添几许,心底也甚是浓浓惦念与敬重。
司马哲即刻敛去了眼底柔软的慈父温情,恢复帝王沉稳,遂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坚实的肩头:“此番你奉旨远赴北地,巡守苦寒边疆,安抚边境军民,一路艰辛,辛苦了。”
近来北地气候苦寒,灾情频发,大批北夷灾民涌入了宵亦境内。边境局势繁杂棘手,安抚安置,划界戍边与维稳安民诸事繁杂,皆是重担。
元念浅浅一笑,毫无骄矜:“为父皇分忧,是儿臣分内之本,何谈辛苦。”
言罢,他从容自然地抬手褪去了肩头厚重狐裘大氅,随手递与一旁侍立的内侍。
随即转头侧目,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御案上标注详尽的山河舆图,默默打量起父皇赤墨圈定的整片北地疆土。
司马哲望着少年沉稳懂事,心底欣慰更甚,轻声感慨:“念儿真是长大了。”
说罢,顺着少年凝望的目光,他修长指尖轻点舆图上的广袤疆域,认真开口问询:
“念儿,倘若有一日,父皇要你分封异地,镇守一方,远离皇城中枢,你心中作何感想?可有不甘?”
元念微微一怔,显然未曾预想父皇会忽问及分封之事。
但他思虑通透,转瞬便敛去错愕,毫无迟疑应道:“父皇圣断英明,所思所行皆是为江山社稷。父皇旨意,儿臣谨遵不违,绝无不甘。”
话音稍顿,他眼底泛起真切温情:“只是倘若儿臣远离了皇城,独留父皇一人坐镇深宫无人随侍,儿臣定会日夜惦念牵挂……”
一番赤诚稚语,坦荡真挚。司马哲眼底瞬时漾满温润暖意,心头柔软一片。
他缓缓开口:“好孩子。你需谨记,如今四海初安,眼下还有一桩更重的要务等待你去担当。”
元念眉眼微抬:“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你随朕来。”
司马哲不再多言,当即传下旨意,命宫外仪仗备好御辇车马。
不多时,浩浩荡荡的皇家车驾仪仗驶出了深宫苑墙,行过繁华京都。
父子二人同乘一辇并肩而坐,趁着路途闲暇光景,元念条理清晰,细细禀报着此番北地巡边的所见所闻,几乎事事详尽。
冬日暖阳透过辇帘洒落,落于父子二人眉眼之间,映照着宵亦山河代代承继,薪火不绝的万世太平。
御辇终于缓缓停驻皇陵,父子二人拾阶而上,一前一后立在庄严肃穆的灵位之前。
陵殿内香烛高燃,四时贡品整齐陈列,洁净完备。灵位正后方,高悬着一幅传神肖像,风骨灵动,是新帝司马哲数年来朝夕描摹,亲笔绘就的先皇后赫兰律遗容。
画中佳人眉眼明媚,芳华永驻,定格在了最温柔璀璨的年岁,永不凋零,永不老去。
元念静静凝望着画上母亲亘古不变的容颜,再抬眸望向身侧的父皇,早已不复年轻清俊的模样。
新旧对照,一时百感交集,少年心底轻轻一颤,默然暗道:“悠悠数载寒暑更迭,父皇心底深处还是放不下,忘不掉母后身影……”
司马哲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凝望着画卷中故人眉眼,温柔缱绻里藏着经年未散的执念与憾恨。
良久,他缓缓开口,似追溯着流年过往:
“念儿可知晓?昔年你皇伯父先帝在位之时,便视你为储君栋梁,自幼以东宫太子礼制严加管教,悉心栽培,望你恪守君道。
可父皇却执意让你自幼潜心研习北境的山川地貌,民俗吏治,更屡屡遣你北赴寒疆,独当一面执掌边境庶务。你心中,可曾疑惑缘由?”
元念端正身姿,几乎不假思索躬身应答:
“儿臣知晓。皇伯父严于礼法,父皇重于实干。皆是对儿臣寄予厚望,盼儿早褪稚气,磨砺筋骨,来日可担社稷重任,报效宵亦,尽子孙臣子绵薄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