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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难圆一(第1页)

冬日,除夕。

骄阳自万里无云的澄蓝天幕洒落,斑驳跳跃在熙攘的街道上。高低错落的檐角飞翘,挂满了赤红如火的灯笼,层层叠叠,沿着长街迤逦而去,直通向朦胧的远方。

“当家的,叫孩子们手脚仔细些,可别将那副好字碰着了,若再损毁分毫,可真真糟蹋了阮娘子的心意!”

邻家大婶粗布棉袄外沾着些许面粉白尘,一手捏着大红洒金的对联,一手稳稳端着一碗才调好的雪白浆糊,小心翼翼跨出门槛来。

她站定在自家的石阶上,笑意融融,眼角的褶皱里都蓄满了年节的欢喜,身子微微侧着,目光朝着闲庐院中探去。

恰逢闲庐院的两扇木门正虚虚掩着,留下一道尺余宽的门缝,足以窥见内里的人影幢幢。正正一丝澄澈光线,自东向西斜斜穿入,不偏不倚打在正堂廊下的阮月的眼角,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阮月正弓着腰身,十指纤纤却极有力道,仔细扎着堂前备好的青竹扫帚,预备着扫尘迎春。

只见她外罩着一袭霁色锦面夹棉长袄,针脚细密,面料温润,周身暖意雍容。

发髻高挽,一丝不乱,发间的木簪倒是常见之物,但凡与她相会,总能见其静静卧于发间,经年累月,似乎从不曾卸下过。

邻家大婶将嗓门提了提,手中之物亦被举得高高的:“阮娘子,多谢你们夫妻赠的这副好对子,你瞧瞧,我这就热热闹闹贴上,讨个开门红!”

“婶子客气!你们喜欢便好,何须言谢。”阮月闻声转过身来,面上毫无操持家事的倦怠疲态,眉梢眼角反倒挂着融融的喜悦与满足,清浅的笑靥衬得这冬日暖阳更逊一筹。

大婶笑着,先将手中的对联与浆糊稳稳搁置在门廊旁的搭石架上,又拍了拍衣襟上的浮尘,这才径直推开闲庐院门,视线左右寻了一圈,不见旁人。

便开口道:“还是阮娘子你心善,新春佳节,旁人家恨不得多留几个使唤的人,偏你放了那些零散的仆役早早回去与家人团圆。这偌大的宅院,可不就忙坏你一人了!咦,你们家那口子呢?怎的不来帮衬一二,倒叫你一个人在此处辛苦劳碌。”

阮月闻言,唇角甜蜜的涟漪便层层叠叠漾开,直漫延到了眼底。

她低头拾掇着手中扎扫帚的活计,嗓音温软了几分:“他呀,一早便出门去了,说是要去集市上采买些什么,要为辞旧迎新添置些新裳呢,神神秘秘的。”

“哎呦呦,要说咱们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羡慕你们夫妇鹣鲽情深,如胶似漆。阮娘子可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啊!”

大婶连连称叹:“你再瞧瞧我家那当家的,家中诸事一概是个甩手掌柜,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但凡得了空闲,哪里还顾得上家里半分,早溜到外头呼朋引伴,吃酒耍乐去了,真真气死个人!”

大婶说得兴起,忽地瞥见廊下的浆糊,这才想起来正事还未办。若再这般絮叨下去,只怕那一碗浆糊都要凝成冻子了,哪里还贴得牢对联。

她哎呀一声,连忙打住话头:“瞧我这张嘴,一打开就关不住,得了得了,不多说了,我得赶紧忙活去了!”

她风风火火转过身,临着走时,还不忘回头反身扬声道:“阮娘子,若有什么要帮手出力的,只管隔着墙头招呼一声便是,千万别跟我客气!”

“诶,好嘞,先谢过婶子了。”阮月清脆应了一声,目送大婶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处。

她重新握起扫帚,心中却不免隐隐浮起一丝疑惑。抬起头来望向日渐当空的日头,金光烈烈,不分彼此地挥洒在闲庐院内外的青石板与灰瓦檐上,暖意融融。

细算时辰,已近午时了,司马靖去集市之中少说也有两三个时辰,怎的还未归来……

晨起临出门时,他便是一副神神叨叨,讳莫如深的模样,问也不肯明说,唇角却噙着藏不住的笑意,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阮月手中不停,里外张罗,忙碌之中自有章法。她将一会儿要悬挂于堂前屋后的年节物什一一清点,事事桩桩,皆是一丝不苟。

她素来体恤仆从,知晓他们终年辛劳,便由她做主,早早将人遣散归家,好与家人围炉守岁,共享天伦。

故而偌大的闲庐,此刻便只余她夫妻二人,虽少了进进出出忙碌奔走的身影,倒也落得满院清幽宁静,别有一番自在安然。

待堂前诸事妥帖,阮月这才净了手,自怀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粗布,步履端方地绕过曲廊,往后庭深处的家祠而去。

两扇朱漆木门被郑重推开,一缕沉静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前方抬眼望去,便是各方高堂的灵位,森森列列,齐齐整整。

先阮父母合为一处描金牌位,安放于左,先许父母亦共处一牌,恭置于右。随之左右而立的便是为国尽忠一生的公孙夫妇,与早年间便香魂远逝,此生不得返的平赫夫人……

司马一族历代先人,尽数供奉于这香烟缭绕之间,辈辈相传,不曾断绝。

师父澄观山人的灵位亦端然安置于此处,年深日久,早已浸润了檀香与灯油的气息。

以及这些年在权谋倾轧与兵戈战乱之中罹难牺牲的人,阮月皆重新亲自操笔,一笔一画为其描金补漆,不肯假手于人,只为让这些亡魂得以享用后世香火供奉,既慰藉在天之灵,也聊解她夫妻二人心底未曾消弭的哀思。

“父亲,母亲,又是一年新春了……”阮月感叹一声,她立于灵前,神色肃然温柔。

随后伸手轻轻将父母牌位旁一对燃尽的素烛取下,换上新烛,又以指腹拂过纤尘不染的牌面,仿佛在替双亲拂去经年的风霜。

她一面说,一面依次擦拭着祠堂之中供奉的每一方灵位,似是在一一抚过那些逝去的面庞,一一述说着这些年来,他们一切都好,诸事顺遂,叫逝者在天之灵,万勿牵挂,尽可安息。

阮月缓步转至公婆灵位之前,双手合拢,俯身一拜,轻声道:

“母亲生前挂心之事,如今已然一一平定。宵亦上下一片安宁,四海升平,黎民百姓重归安乐,边境烽烟已熄近多载,再无干戈之扰。二哥哥胸有丘壑,腹有良谋,确属帝王之材,宵亦在他治下,盛世可期,母亲在九泉之下,尽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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