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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难圆二(第1页)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经年旧事恍若隔世云烟,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日子,如今想来,竟如一场遥远的梦魇。

目光缓缓转至师父澄观山人的灵位前,阮月唇角这才微微牵动,转了微弱笑颜:

“师父,前些日子七师兄差人送了书信来,说是喜得麟儿,邀徒儿得空前往南苏一贺。七师兄与师姐二人,将您的窟黎派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江湖之中广有美誉,人人都道窟黎派卫道护民,侠肝义胆,堪称侠之大者,您一生所求的宗师之道,如今已传遍天下了……”

话至此间,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摇摇欲灭:“可惜二师兄与茉离,再见不到这样的盛世……”

阮月喉头一哽,盈睫的珠泪终究再也噙不住,簌簌而落:“大师兄虽在大战之中侥幸保全了性命,却终生残疾,此生再也无法行走。万幸有韫儿在身边悉心照料,您若泉下有知,或可稍感欣慰。可是他们二人如今踪迹去往了何处,连我也不得而知……”

叹旧人,念亡魂,牵愁肠,惹幽绪……这祠堂之中香火明明灭灭,烟雾袅袅升腾,像极了缠绕心头,挥之不去的往事种种。

阮月如往常一般,与先人说了许多话,将这些年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尽数倾吐于寂静无声的灵位之间。直至口干舌燥,喉中微涩,方才止住了话头。

她以袖角轻轻按了按眼角,又将香炉中残香拨了拨,添上一炷新香,这才轻掩祠堂门扉,悄然离去。无声的魂魄亦以他们的方式,回应着这人间至深至切的思念。

身影如轻燕穿廊,转眼又至书房之中。阮月将墨迹才干不久的对联小心翼翼取了来,洒金红纸上,一笔一画皆是司马靖的笔迹,铁画银钩,墨香尚存。

久候司马靖不归,她也不愿空耗光阴,便顺手取来一把竹骨椅子,四平八稳地安放在正中门廊前头,预备亲自登高张贴。

“月儿……”

阮月正扶着椅背,提了裙角一脚踏上椅面去,却被这一声自门外传来的急切呼唤吓得浑身一颤,身形一晃,险些闪了腰肢。

她抚着急跳的胸口,一手扶着后腰徐徐转过身来,嗔怪的目光直直射向门外慌忙奔来的人影:“吓我一跳!能不能别总是一惊一乍的呀!”

司马靖自门外急奔进来,袍角犹裹挟着腊月里的凛冽寒气。他身着鸦青暗纹长袍,领口脖颈间严严实实封着一圈狐裘御寒,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朗清隽。

腰间青革带下垂坠着的香囊,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之下褪了鲜亮,流苏早已磨得稀疏。唯有“钰”字,针脚细密清晰,赫然在目,仿佛岁月更迭万物变迁,唯有此心此情,不曾更改半分。

他见阮月身形微晃,登时三魂去了两魄,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去,稳稳将人扶住,按着她在椅子上头坐下。

“不是说好了,这对联等我回来以后再贴么?你瞧你,又逞能!这椅子高高低低的,万一再摔下来可怎么得了?快叫我瞧瞧,有没有闪着腰?可别撑着筋骨了!”

阮月被他这般大张旗鼓的紧张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将他手轻轻拨开,横了他一眼:“瞧不起人是不是?就这么点子小事,还能真摔着了我?想来是我这些年许久没活动筋骨,你倒将我的本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以手揉着后腰,目光不经意间自他身上扫过,却见他两手空空,身后门外亦空无一物,哪有半分采买的影子。

腊月辞旧迎新之际,外头寒风凛冽如刀。司马靖额上竟出奇的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在夕阳余晖下晶晶点点。被阮月尽收眼底,心中疑云更浓了几分。

她耸了耸鼻尖,似乎自他身上嗅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清清幽幽,不甚分明。

阮月眉头微挑,故意将脸色一沉,佯怒质问:“如实交代!这一上午究竟上哪儿去了?说是采办为由,采了什么了?又办了些什么了?莫不是……”

她又凑近一步,踮起脚尖,拎起他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打量,又绕着他周身上下转了几圈,鼻翼微微翕动,作出失意怅然的模样:“莫不是寻花问柳去了罢,这才沾上了脂粉香气?”

“哎哟哟,老夫老妻多少年了,月儿今日倒是学会吃醋了,稀罕稀罕,当真少见!”司马靖唇角高高勾起,满眼皆是掩不住的喜悦与宠溺。

他伸出手来,指腹轻轻刮了刮她鼻头:“好月儿莫恼,稍待片刻,稍待片刻。你自然便知晓我这一上午做什么去了,只是现在嘛!只得暂且保密!”

“卖你的关子去吧!我才不稀罕呢!”阮月终究忍俊不禁,掩面一笑。随即将那副对联一把塞进他怀中,转身便往内庭走去,裙裾翩跹,步态轻盈:“得了,你既回来了,便休想再偷懒,干活!”

司马靖抱着怀中犹带墨香的对联,望着她袅袅婷婷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有多么充盈满足,这世间所有的暖意,都汇聚于这闲庐一隅。

他高声应着,满是心甘情愿的纵容与欢喜:“是!谨遵娘子所言!”

如此,二人并肩携手,碌碌忙忙,为闲庐张灯结彩。

转眼间日薄西山,金灿灿的余晖趁着旧年未去,新岁将来的当口,肆无忌惮地眷顾着这大街小巷中的每一家每一户,将青瓦白墙尽数染作暖橙色,温柔也不舍。

闲庐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布置已毕,放眼望去浑然一片赤色灯海,与天边绯红的晚霞交相辉映,相得益彰。若说是寻常除夕年节装饰倒有几分相悖,这满目红绸朱灯的热闹,更像是多年前新婚时的喜庆布置。

阮月与司马靖在说说笑笑间,望着闲庐渐渐浸染了浓郁的年节气息,忙碌之中竟一点也不觉着疲惫。

转眼二人又相偕移步至前厅,阮月仰着脑袋,双手叉腰,满眼喜悦地望着司马靖在门前忙前忙后高挂灯笼,倒是不由自主乐乐呵呵笑出了声。

司马靖举着略有发酸的胳膊,将最后一盏大红灯笼提起挂向檐下铁钩,扭过头来见她笑得傻气,不禁也弯了眉眼:“别只顾着傻乐,替我瞧瞧,正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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