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音从河面上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尤为清晰。
韩青收回搭在水生腕上的手指。他的目光从舱门缝隙里渗进来的雾气上移开,落向舱外。
他的裤角被雾气打湿,颜色深了一层,贴在船板上。
他站起身。灰布袍子的下摆垂落,遮住了湿透的裤角。
迈出一步,走出了船舱。
甲板上的雾比舱里浓得多。
不是一团一团的,是整片整片的,从船舷外涌上来,铺在甲板上,漫过躺椅的椅腿,漫过矮凳的凳脚,漫过他的脚面。
雾气凉飕飕的,贴着皮肤,像是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冰丝在轻轻触碰。他没有低头。他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个人,在河面上行走。
洁白色的衣裳,在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走在水面上。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绸缎,在他脚下微微凹陷,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恢复平整。
他每一步踩下去,水面就凹下去一小块,像是踩在一层极薄极薄的冰上——冰不会碎,只会微微下陷,然后将他的重量托住。
涟漪从他的脚下扩散开去,一圈,一圈,又一圈。
前一圈还没消散,后一圈已经追了上来,圈与圈交叠在一起,在河面上织出一张不断扩大的、不断破碎的网。
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不大,落得很轻,像是在傍晚沿着河岸散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右手搭在腰间。
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青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鞘身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符文,没有镶嵌,从头到尾只是一种沉沉的、哑哑的青黑。
剑柄用深褐色的粗布缠着,布的边缘磨出了毛边,有几处已经被汗水浸透又风干了无数次,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
剑是一个简单的铁环,环上拴着一截皮绳,皮绳已经断了,断口参差不齐,留着被扯断时的痕迹。
韩青的目光从剑上移开,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雾太浓,看不清。只看到一个轮廓——身材消瘦,肩膀不宽,腰身很窄。他的头微微扬着,目光正朝船的方向看过来。
韩青站在甲板上,没有动。
河面上没有风,但他的袍角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体内灵力正在无声地运转。气海中,那一潭收敛到极致的灵力开始缓缓流动。
那人越走越近。
涟漪从他的脚下一圈一圈地荡过来,轻轻撞在船舷上,出极轻微的“啪”“啪”的声响。那声音很有节奏,和他的步伐一样,不快不慢。
韩青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也许同岁,也许还小一些——修真之人的容貌做不得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那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角微微上挑,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表情。
眉毛很浓,眉尾斜斜地挑上去,与眼角的上挑连成一条线。
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不是在笑,是长成这样的。
他的神态很随意。
左手依旧垂在身侧,手指依旧微微蜷曲,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右手依旧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五根手指虚虚地拢着,指尖轻轻触着粗布缠绕的剑柄,像是随时可以握紧,又像是一直都不打算握紧。
他在船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水面在他脚下微微凹陷,涟漪从那个凹陷的边缘扩散开去,一圈一圈地荡向远处。他站在水面上,白衣在雾中轻轻飘动。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从甲板上扫过,最后落在韩青身上。
韩青站在甲板上,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雾中对上了。
河面上一片死寂。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船舷上,碎了。雾丝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过,一丝一丝的,凉飕飕的。
那青年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急不缓的调子。不是刻意放慢的,是习惯了这样说话——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间隙,像是他在说出口之前,先把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了掂。
“道友好强的修为。”
他的嘴角那丝天然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一分。
“这迷魂雾,竟然对道友一点作用都不起。”
韩青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青年的脸上移到他的脚下——水面平静,托着他的身体,连鞋底都没有湿。再移回他的脸上。
“道友踏水而行的功夫也不弱。”韩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过,道友为何要释放这迷魂毒雾?我初来贵宝地,恐怕与道友没什么过节吧。”
青年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很小,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他略感意外的问题。
“还没自我介绍。”他的右手从剑柄上抬起来,指尖在胸前轻轻点了一下,“我叫白锦。同道们都称呼我一声——五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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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五爷”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加重,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眼神也没有变得更锐利。像是在说一个很寻常的称呼,寻常到他已经习惯了别人这样叫他,寻常到他几乎忘了这个称呼在别人耳中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