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渤靠在椅背上,翘着的二郎腿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下巴微扬的男子,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听不懂?”
那男子的手猛地从桌面上方收了回去,攥成了拳。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次——极深、极重的一次。
“你不要欺人太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倘若不还回来,我只好自己去拿。”他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在呼延渤脸上,“我不敢保证那个小辈的安全。”
呼延渤腿也不晃了,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双手扶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那个站着的男子。
他的嘴角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怎么?想动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劝一个多年的老友不要做傻事,“别怪我没提醒你,蛉螟子师叔这个人,可护短。若是他插手进来,你们想要的东西,可就真与你们无缘了。”
他说完便不再看那男子,重新靠回椅背,翘起了腿,从袖口摸出一块细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便一提。
三人面面相觑。
呼延这话说得没错——虫修一脉那帮家伙,吃人可不吐骨头。
蛉螟子那个老怪物在门里出了名的难缠,对门下弟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何况那姓韩的小子听说前不久还在宗门朝会上用持宝弟子的资格换师父一命,蛉螟子当场点头——这关系怕是比寻常师徒更近一层。
真要是把这老怪惹出来,别说鼋甲貘和厚土法刃,怕是连自己手里这点权柄都要被扒下一层皮来。
呼延渤将细布收回袖中,开了口。
语调不再是方才那种挑衅或懒散,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我又没说不还。”
三人同时抬起了眼。他看着他们,双手一摊,“按照门里的规矩——战利品归斩杀者所有,若涉及门派任务相关之物,须按市值的一半来赎。花红,也不能少。”
那女子先反应了过来。“他只是个练气期弟子,不适用这条规矩。”她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措辞本身已经是在承认赎回的逻辑。
呼延渤将双手一摊,摊得很开,很无辜。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做出要往门外走的姿态。
“那我也没办法了。你们就动手吧,我这就去找蛉螟子师叔坐坐,喝喝茶,聊聊天。”
“赎可以。”中间那男子的声音追上了他,“但是不能按一半。”他顿了顿,语气像是在菜市场里最后还一口价的买主,“按市价三成,不能再多了。”
呼延渤转过身,看着那男子紧绷的脸,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很和气,像是在做一笔亏本让利的大买卖。“可以。给你打个折——一百万法钱,如何。”
阁楼里安静了片刻。
长明灯的火苗在灯盏中无声地燃着,爆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女子的嘴张了张,被旁边的男子用眼神压住了;另一个男子始终沉默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中间那男子咬了咬牙,“一百万。成交。”
…………分割线…………
第二天,晨光微亮。
韩青收了功,将盘坐了整夜的腿从床上放下来,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
窗外老榕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假山水池的水声清澈而悠远。
他整理了一下衣物,将那件灰布袍子披上,束好腰带,推门出去。
今天他本想约张之远去凡俗的皇城走走。
来浮南国好几天了,除了在长舟上沿着水道穿城而过的那半日,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自己即将管辖的城池。
他想去看看这里的市集、码头、王宫,那些在坤舆图上被标注成朱砂小点的东西,亲眼看过才算心中有数。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皇帝呢。这有机会了,当然是要见见的。
然而当他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前殿时,殿前的空地空荡荡的。
黄土夯实的地面上还留着昨日巨犬趴卧时压出的浅坑,犬舍的木桩上铁链挂得整整齐齐,食槽里干干净净,连犬毛都没有留下一根。
昨夜那群趴在地上的巨犬、那些忙忙碌碌的弟子,全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