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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乐章（第1页）

角猊悍然前冲。

独角上流转的暗金光泽尚未褪去，头顶第四根尖利的角已然蓄满威势，额间一圈古老纹路忽明忽暗，震荡着周遭的空气。

阿闍首彻底急了。

巨嘴骤然大张，喉咙深处滚出沉沉闷雷般的低鸣，大团灰绿色浓雾自它口中汹涌喷薄，一波接着一波，肆意漫向四野。雾霭浓稠得如同决堤的河水，翻涌升腾，转瞬吞噬整片苍茫荒原。

石台、嶙峋巨岩、半空缠斗的模糊虚影，尽数被这厚重绿雾彻底吞没。

韩青缩在岩缝深处，扑面的灰绿雾气呛得他连连低咳。他伸手一把将阿柒狠狠按向岩壁内侧，自己也竭力往里蜷缩，借着岩层死死遮挡身形。

就在此刻，头顶劲风掠空。

一道、两道、三道黑影，接连穿透浓雾。每一道身影划破雾层，都会撕开一道泛着幽绿微光的狭长裂口。

韩青屏息仰头，透过岩缝的窄隙朝外望去。

十道漆黑轮廓骤然悬于天际。

人身猿面，背生双翼。身形悬殊各异，有的壮硕如蛮牛，有的枯瘦如竹篙，还有的低矮佝偻形同侏儒。可无一例外，尽数展着宽大羽翼，翼尖垂落串串灰白微光，森然诡异。

是巡天夜叉，足足十位。

为首那尊夜叉，掌心紧攥一柄火把。火焰全然不是寻常赤红，是暗沉幽深的墨绿，顺着木柄疯狂窜跃、舔舐不休。幽绿火光映亮那张布满戾气的猿面，衬得神情阴寒刺骨。

它抬手将火把狠狠戳插在地。

轰的一声！

幽绿火苗骤然暴涨三丈，凛冽火光硬生生逼退周遭弥漫的浓雾，清出一方数丈大小的空地。

石台上的白衣和尚，动作齐齐骤停。

采血献祭、布画阵纹的动静尽数停歇。一众白斗篷伫立原地，遮面巾上方的一双双眼眸，死死锁定天际十道黑影，气氛死寂得可怕。

冲锋的角猊止步不前，独角灵光瞬间黯淡，身躯不自觉往后撤了半步。

就连暴戾的阇睺也僵在原地，蛰伏在它脚边的阿闍首紧紧闭住巨口，不敢有半分异动。

魃境最凶悍的战力，十位夜叉联袂降临，在场所有存在，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荒原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响。

唢呐凄厉、铜锣铿锵、战鼓沉闷，夹杂着一缕细弱绵长的吟唱，细得好似针尖刮过瓷沿，细碎又诡异。声响自灰白的地平线缓缓飘来，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待视物象，韩青心头骤紧。

是一队纸人。

三四十具纸糊人偶各司其职，抬轿的、奏乐的、掌屏风的、举旗幡的，列队前行。通体以白纸、黄纸扎成，脸上绘着艳俗眉眼，红绿斑驳，嘴角硬生生扯出一副僵硬上扬的笑。

它们行路无声，身形轻飘飘的，纸袍下摆被晚风掀起，空荡荡拂动。

队伍中央，立着三顶纸轿。

四方规整的纸制轿身，纸糊窗棂、纸织帘幕，帘面还描着虚假的缠花纹样，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耳畔忽然钻进黑觋的传音，短促笃定：“稳了。”

“什么稳了？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韩青压着极低的嗓音，屏息追问。

“三彭的信使。”黑觋的语气褪去了往日的慵懒散漫，多了几分凝重，“佛母撑不住各方施压，要让出守门的权柄了。”

一股寒意顺着韩青脊背猛地窜起。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黑觋，心头翻涌惊涛。

一尊佛母降临，一方天地便彻底倾覆。若是八尊尽数入局，后果不堪设想。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终究卡在喉间，未曾吐出一字。

“慌什么。”黑觋的传音压得极低，字字沉稳，“信我。”

前方的纸人队伍骤然停驻。

唢呐、锣鼓、吟唱尽数戛然而止。

三四十具纸人僵立原地，纹丝不动。脸上艳俗的笑意仍在，却彻底没了半点生气，宛如断线傀儡，死寂伫立。

石台周遭，亦是死寂沉沉。白衣和尚们敛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到极轻。

三彭二字，如无形重石压覆荒原，逼得万物噤声，无人敢喘大气。

石台正前方，双头和尚骤然剧烈抽搐起来。

身躯猛地佝偻弓起，一男一女两颗头颅狠狠向中间挤压，颈间皮肉翻卷扭曲，拧作一团诡异的肉柱。双肩紧缩、腰身内收、十指蜷曲，整具身躯正在急速畸变融合。

洁白僧衣依旧覆身，可内里身形已然悄然蜕变。

身形拔高、纤瘦，脊背微微弓曲，褪去了僧相，化作一道熟悉的女子轮廓。

韩青一眼便辨出——是佛母。

“化身术。”黑觋淡淡传音。

佛母立在石台之前，素手轻挥。

停滞的白衣和尚再度运转起来，采血入槽、执笔画阵，陶碗碰撞石槽的哗啦声响，再度打破死寂，回荡荒原。

她孤身转身，直面四方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