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难题并没有就此消失,恐惧又卷了上来。
“只是这些银子,我还是放不下。”惜春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说道。
惜春的眼底,是常年被现实捶打出来的提防,说:“钱庄我不敢信,这几年,府城已经倒了两家钱铺了,多少人积蓄,说没就没了。放在身上呢,我夜里睡觉,都要攥紧着衣裳,又怕遇上歹人,一把就偷了去。”
惜春慢慢抬起头,眼里生出一个很朴素,很固执的主意,说道:“不如我多买几处小房子,银子会被偷,票子会变成废纸,铺子会亏空,可这砖头屋瓦地基,是钉在地上的,房子搬不走,也就没那么容易被人偷偷拿走。哪怕只是小小的宅院,我多买几处租出去,也能收一点租子,自己住一住,剩下的便是兜底的依仗。”
惜春说的这些,并不是什么发财的打算,只是一个胆小谨慎的人,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自保方法。惜春只求这些东西不丢,并不是真的要求多少利。
雷资齐静静地听着。
这话正好被沈馐醇给听见了。沈馐醇本来是来找儿子雷资齐的。
沈馐醇出生就是很有根基的那种人家,半生呢,也是在这深宅的风波里熬过来的。丈夫后院姬妾成群,旁的姨娘一个个生儿育女的,明里恭顺,暗里算计。沈家家大业大的,却一分一毫的体面,一点立足的余地,全是她咬着牙扛下来挣下来的。
沈馐醇这一生的信条就是要争一口气,柔软怯懦,遇事先往后缩的惜春,往她面前一站,就让她看的气不打一处来。
哎,叹了一口气,沈馐醇轻抬绣鞋跨过门槛,一身织锦的衣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没有多余的珠翠,可那周身沉淀下来的主母的威仪,一下子压得满廊的秋风都静了几分。
第一眼,她的目光直直定在惜春身上,惜春心里咯噔一声,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她慌忙起身,心头突突的跳。
惜春最怕的就是沈夫人误会她私自跑过来,耽误了酒楼的活,不等对方再问,她连忙躬了躬身,声音都微微颤抖的说:“沈夫人,我已经同管事告过一日的假了,不是擅自脱岗的。”
那份惊慌,沈馐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没有半分单纯的喜恶。
她永远忘不掉那一夜,科考的祸事暗流涌动,旁人还蒙在鼓里,是惜春——一个无依无靠的厨娘,四处打听,拼着一点微薄的消息,在这雷府的大门外整整站了一夜,等到天光破晓时才求见,把凶险报给了她。
就那一个信,让她来得及火速打点,保住了雷资齐,躲开了那场科考大案的牵连,这份救命的大恩,她清清楚楚的记着。
事后她奉上了一万两的银票,是实打实的酬谢,可恩情归恩情,眼光归眼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遇事先怕,有钱不敢存,想做生意又没底气,最后只想多买几间房子,把银子钉在地上,求个安稳。
再看看自己的儿子,刚从功名梦里摔出来,还带着少年人的一腔热忱,认认真真的给人出主意,筹划置宅开店。
沈馐醇先把话抛给了这雷资齐,话说的锋利,毫不留情,甚至带着点长辈的苛责。
她眉稍微挑,语气毫不掩饰的揶揄:“你,官场的门都没真正踏进去过,生意的风浪也半分没见过,连菜怎么炒都不会,倒已经好为人师,给别人算起房产铺面的账来了?”
雷资齐立刻站起身,没有不服,也没有顶撞。他太了解母亲的本事,在大族后院的倾轧里,她练出的见识,权衡利弊的眼光,远非寻常妇人可比。雷资齐微微拱手,坦然一笑,说:“母亲来的正好,孩儿真是当局者迷,不如母亲帮我们拿个主意。”
一旁的惜春头垂的更低,一万两银子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直压在她的心上。
她时常觉得自己德不配位,那一夜不过是凭着一点运气,一点痴心,做了一件事,竟得了那样的一笔巨款!
惜春总怕沈夫人心里,其实是不是后悔给这笔银子,觉得她不配受这样厚重的恩典?
沈馐醇每一句冷硬的话,都足以让惜春暗自揣度,自己是不是太过胆小,根本不配握着这么大一笔钱财。
“你们想的两条路,都走偏了。”沈馐醇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分量,道:“买房求安,是守,开铺逐利,是搏。守,则钱只会慢慢耗下去,心里的惶恐,随着钱一点一点的用完,却一分不少。搏,则根基太浅,根本就没把这根扎到土里,一个浪头便能翻船。”
惜春抬了抬眼,怯怯的望着沈馐醇。
“我给您另一个法子。”沈馐醇一字一句慢慢道出她的筹算,说道,“银子不必全都砸去买小宅院,也不必急着开酒楼。先分出大半,托可靠的牙行,专买临街的地基和正经铺面,但不要自己经营。”
“您可以挑一挑稳当本分的生意人,订立严谨的契书,把铺子租出去。租金是固定的,不用您早起掌灶,迎来送往,不用您去和食客厨子打交道,地契房契全部清清楚楚的落在您的名下。”
“由雷家,请专门的书吏,帮您核验存管,这样,银子就变成了您搬不走的产业,不必怕被偷,也不必怕钱庄倒闭,您的家底,是稳的。”
“剩下的一小部分银子,不要拿来做要赚大钱的买卖,要拿来做您自己能做主,能上手的营生。您是厨娘,最拿手的是食材,火候和滋味。”
“不必开一座大酒楼,同枕春富年这样的酒楼硬碰硬。您可以做点精心的点心啊,特制的调味,做成定例供给各个酒楼茶坊,也不用租大的铺面,不用招一大堆的伙计,不用日日守着客座,货是您亲手做的,方子在您手里,一笔一笔的交货给钱。”
“赚多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桩事,不靠哪个管事的给您派活,也不靠谁肯不肯雇您。这样您有事情可忙,又是您自己的营生,您担忧的,全都是——怎么把东西做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