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欢膤垂下手,袖中的拳头微微收紧,目光淡淡的,像一层薄冰落在喧闹的后厨里。
旁人只当是一场好玩的闲话,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的变了。
陈欢膤独自退到了后厨靠里的堆料棚,那堆料棚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陈欢膤心里的那一口火气,烧得她五脏都发堵。
陈欢膤一直自欺,以为自己是胸襟开阔、重气节,不计较那些俗物的人,可那根本就是错觉。
看着雷资齐把那种独一份的体恤,信任,偏疼都给了惜春,看着满后厨的人都看出来这风向不一样,委屈就像酸水一样翻出来,愤怒从骨头缝里钻起来,她根本压不住。
陈欢膤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妒忌,只偏执的觉得是这世道颠倒,是公子迷了眼,是这个出身卑微,胆小畏缩,不值一提的下贱低等的厨娘,不配。她不配得到这一切。
理智一点点的被怒火浸软,一个阴狠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堆料棚,是枕春富年备料的重地,一层层木架上码着当日要用的鲜笋,捆好的水芹,冬笋,菌菇,竹筐里满满当当盛着刚送来的鸡蛋,还有腌好的腊味,分好份的配菜。
这不只是一天的食材,是管事提前备好,够后厨支撑至少两三天的新鲜存量,折算银钱足足一百两有余,这在今年,在大茫,都是一笔让人心惊的数目。
这般酒楼的重地,棚边只有一个粗笨的菜工叫阿大,这阿大负责清点归置,这会儿正好被几个厨婆叫去前灶搭把手,棚中空了片刻。
陈欢膤的眼睛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她动作快,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掀翻一排排菜筐。
掀翻的时候,她的眼底透露出一丝爽快,一丝狠戾。
脆嫩的青菜滚落在沾满泥的青石板上,竹筐被一脚踹倒,成百的鸡蛋哗啦啦摔碎,金黄的蛋液混着碎壳流得到处都是,捆扎整齐的山珍被扯开,菌菇踩烂在脚下,她专挑最金贵的备菜下手,不声不响,片刻之间,两三天的存料就毁得一塌糊涂。
末了,她还把阿大平日放扁担,放在案台上的小木牌丢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做成是看管失职,甚至是阿大泄愤毁料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理了理身上的短打,掸掉一点衣角上的菜屑,脸上又恢复成那副淡淡的疏离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转身走出堆料棚。
最先发现惨状的,是一个下手厨婆的尖叫:“天啊,天爷啊,快来呀,堆料棚出事了!”
整座后厨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丢下手里的活,一窝蜂往后面跑。
棚内一片狼藉,烂叶遍地,蛋液在石板上汇成黏糊糊的水洼,破碎的蛋壳星星点点散得到处都是,好好的一批食材大半已经彻底废了,空气里混着生鸡蛋的腥气,被踩烂的青菜的青腥气味,沉甸甸的压在所有人头顶。
白福手里的铁勺哐当一声砸在旁边挂着的案板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戏谑笑意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惊慌。
“这,这怎么成了这样?”白福道。
案头厨娘何芬汾捂住了嘴,脸色发青发紫,连连摇头。
“我的老天,哪来的这么大的火气?”何芬汾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说,“怎么能把这种东西糟蹋到这个地步?”
余青青也勉强回来上工了,精气神还没缓过来呢。此刻听见喧哗,挤过人群往棚里扫了一眼,心便沉到了底。她比谁都清楚这后厨备料的规矩,声音干涩地说:“哎呀,不只是毁了今日的,往后两三日的备菜全都没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恹恹的,没力气的感觉,一百两银子的货,管事要是追究下来,从上到下谁都脱不了干系。
人群乱糟糟,议论,叹气,惊慌地互相追问,谁干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块孤零零地躺在烂菜里的木牌上。
“是阿大吧,他呢?”有人说,“他就是管这些备料的,除了他还能是谁?定是偷懒不说,还故意毁了食材。”
刚回来的阿大,就被团团围起来,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一个劲喊冤,却拿不出半点证据证明自己不曾来过。他就是管这个的,说不是他,谁信呢?况且,他怎么这般失职呢?
可阿大明明是被叫走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