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婆子絮絮叨叨的,一句接一句,句句都落在贺璨纳的伤上,可眼底那盘算,哪里瞒得过人呢。
这钱婆子脸上堆着暖融融的笑,一会弯着腰,又是帮她按一按那盖在伤口上的粗布,一会又叹着说,可别落下病根……
这份关心,也不是凭空来的。
这钱婆子跟贺璨纳交好,大半是存了求人的心思。一双儿女都已经长成了,在别处做着最粗贱的杂活,挣的那些月钱,将将糊口。这枕春富年的总店,人数早已满了,石兰花的位置底下,再塞不进半个闲人。
这唯一的出路,就是城外的那几处分店啊。而贺璨纳在分店待了许久,人脉熟,说话有分量。
等着贺璨纳额上的痛稍微缓过一点,这钱婆子的话便顺势拐了个弯,笑意更软了。
说道:“贺姑娘啊,璨姑娘,您也晓得的,我的那一双儿女也该到了寻个稳当营生的时候,总店这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实在是没有空隙了,我心里便打着主意,能不能托您,把他们安置到您的分店里去打打下手呢?”
这贺璨纳一只手牢牢的按着沾着薄血的粗麻布,抵在额角青紫鼓胀的伤口上,钝痛一阵阵的往那骨头下面钻,可她面上那副八面玲珑的笑意半点也没垮下来。她轻嗤了一声,似笑非笑,“今日这事乱糟糟,我头也昏沉的,不如改日再说吧。”
这钱婆子哪里肯放,往前凑了半个身子,撑得更长,急的要一个准信,说:“好姑娘,我就真盼着一句实在话,能不能成,好歹先给我个准头,我心里也踏实。”
这贺璨纳抬眼,目光清亮,她没有再推脱。按着布子的手稍稍用力压了压隐隐渗血的伤口,嘴角扯出一抹带笑的刃尖,说:“罢了,今日说也无妨,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贺璨纳的目光望向这后厨通往外面街市的木门,像是能越过层层屋舍,遥望远方山影似的说:“青峦山脚下的那处分店,最近有一桩大热闹,店里要置办个戏班子,得有专门在那常驻的戏班子,若是能把这事办妥了,也能行。”
钱婆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放轻了说:“那这好事,能落着我头上吗?”
贺璨纳浅浅一笑说:“这事要办妥帖,您那一儿一女,就能顺理成章的安插进去。”
欢喜刚浮上钱婆子脸,又迅速垮了半截,说:“可这青峦山,怎么这么远呢?”
钱婆子最精的了,这钱婆子知道那山道弯弯的,青峦山那么远,又经常出现山洪之类的事端,来回一趟极费功夫,哪里比得上在城里总店当差舒坦呢?哪怕是总店附近的那一些小的分店,也好得多!
“能有什么法子呢?”
贺璨纳轻轻耸了耸肩,说道:“这城里的缺儿,早就被人占满了,谁不盼着寻个离家近,钱多,活计又轻省的美差呢?可那样的位置,轮不到咱们的。”
这话又实在,又像一盆冷水,浇得钱婆子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尽数落了地。
钱婆子来回搓着粗糙的手掌,脑子里飞快的盘算,远是远呢,可只要能挨着枕春富年,也便罢了。枕春富年的牌子摆在那里,先踏进铺子,有了这般背书,有了这般名头,就算只是曾在枕春富年的分店立足,日后不在此处当职,出去也好说话。
哪有人一上来,就坐上最好的位置呢?先入行,有了名分,往后慢慢熬,慢慢托人情,总有机会调回城里来的。
“愿意,愿意,我愿意!”钱婆子索性点了头,“能进去,就很好了。”
“可我还是想不通,”这钱婆子一拍脑门说,“好好的戏班子,为什么偏要安置在那么个偏僻的山脚下的店里?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人特意跑那么大老远的过去听戏呢?他们怎么过去呢?咱们这城里头,这藻薇府的总店,还没个正头白脸的常驻的戏班子呢。”
“一来是为了省钱,”贺璨纳说,“咱们城里藻薇府这附近,知名的戏班子多了去了,随便招呼一个来了,也就来了,还能换着花样,每个季节约不一样的人过来唱戏。可这青峦山脚下那分店,这来往花费甚巨,再管人家的吃住,……这还不如直接养一个戏班子在那!直接吃住都在那,反而省钱,这叫精打细算。”贺璨纳说。
“可我还是不懂呀,”钱婆子道:“这就算养戏班子在那是省钱了,可谁去呢?我都不愿意去,都不愿意让我这儿子女儿过去上工,这是真的实话。咱们这等人,没几个钱的,穷婆子穷儿女的,都不愿意往那去,谁还往那去?在家里待着,不舒服吗?”
贺璨纳一听一笑,说:“这您就不懂了,越是有钱的老爷太太,越爱寻这份新鲜气,都说这青峦山的山水清幽呢,草木好看,又有着隐士隐居的风骨,对他们来说,看的是雅致。反正又有点难度喽,平常的平地,人家不愿意走,他们就愿意爬那坡。”
“哎呦,”钱婆子咂了咂嘴,忍不住脱口而出说:“要我说,这就是有钱人专门给自己找罪受,放着城里的戏台不坐了,巴巴往那山里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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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落,这贺璨纳的笑意,又淡了几分,眼睛扫了扫来来往往的厨工,说:“既然咱们赚着人家的钱,就不兴往外头乱讲,人家花自己的银子寻乐子,咱们做底下人的,哪能随便非议呢?”
“对对对,是我多嘴。”钱婆子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心虚的左右张望,生怕那句闲话长了脚,被谁听见了。
贺璨纳轻笑一声,又碰了碰自己肿起来的额包,说:“若是我手里头有那么多银子,自然也乐得逍遥自在,只是我天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就算给我钱,我估计也是忙东忙西的。”
“那可不,”钱婆子说,“贺姑娘这叫有本事,是有能者居之。这总店分店的大小事情,哪一处少得了您的眼光?”
这吹捧虽然听着舒坦,可那头上的钝痛实在熬不住。贺璨纳没有再跟她拉扯客套,虚虚摆了摆手,装出一副倦怠又带着几分自怜的模样,说:“别再哄我开心喽,这回我是真得回家歇歇了,这头上伤势不小,说到底,我这条命才是要紧的,真倒下了,又有谁会真心替我操心呢。”
说完,她便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了,钱婆子忙殷勤的上前虚虚扶她,把她送出了这枕春富年总店的大门。
这惜春心口一阵突突突的乱跳,走到了这门口。
廊里的秋风掀动她裙角的纱。
惜春没来由的心慌,忽儿又想起之前账本上的“贾琏”二字,一现而过,在她脑海里快的像幻觉。惜春连忙低下头,目光盯在脚下的石板上,不敢往那隔扇多看一眼。
纱制的隔扇半掩着,薄如秋烟,把屋子分成里外两处。
史湘云正倚着那桌子,手托腮,时不时往那纱边外望,等的有些不耐。
“怎么这人还不进来?”
晴雯的声音清朗朗的,隔着一层纱软飘出去,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晴雯道:“要不我出去迎一迎吧。”
这晴雯提着裙子就出去了,惜春恰好就在那等着。耳尖捕捉到这几句话,又分不清说的是什么。惜春的肩膀轻轻一缩,头垂得更低,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边角。
“请进来吧。”晴雯道。
手疏疏地将半掩的卷帘撩起,一声传唤,轻飘飘落在耳里。惜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乱跳的心,跨过那道门槛,一步踏进屋内。
这晴雯也没有刻意端详,只当是个寻常的后厨,被遣来的厨娘。干这行的,多是本分拘谨,但凡见了体面的客人,难免局促。心生诧异,却未曾多打量。
只是这晴雯也觉得,这姑娘也太胆小了些,看那样子,瑟缩的小小只的。
这惜春的脊背微微含着,下颌收着,眼皮始终垂着,长长的睫毛垂成一道浅影,不曾轻易把全张脸面露出来,两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身前,连肩膀都绷得紧紧的,生怕自己哪里做错,惹得旁人注目。
这晴雯心里头还暗忖呢,别是这后头的总灶头,挑了一个手艺一般的,来应付差事的。
“不必紧张。”晴雯笑说,“我们又不是要什么山珍海味,只听说你们这枕春富年的冷碟做的好,才特意叫你们来安排的。姑娘您只管照着你们的法子备就是。”
惜春低低应了一声:“是。”声音很轻,她依旧不肯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