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是惜春?”史湘云大声的说。
惜春一听,整个人像被寒冰瞬间浇透,石化在原地。腰背一下绷得笔直,连指尖都不会动了。心颤了一下,胆都僵住了。
晴雯猛地一震,晴雯暗道——四小姐。当然,她只是在心里头说的。晴雯眼疾手快,准备往门口走。
湘云这时候眼眶也有点泛红,一字一顿,笃定下来说:“是惜春,真的是惜春,我断不会认错的。”
晴雯当即敛了所有的惊愕。多年养成的警觉瞬间醒了,这里不是在贾府,也不是家,不是可以随便叙旧的地方。
枕春富年人来人往,隔墙便有耳,一句非议,一个称呼,便是滔天的祸水。
晴雯走到隔扇外,那些护卫都站起来了。
原本他们都坐在隔扇外的桌边,一行人走出去,浩浩荡荡,吱呀一声合上了包间厅堂的木门,守在门口。
方才引惜春来的那个伙计,也就是跑堂的,他名唤周二,他在廊下候着,正纳闷这怎么都出来了呢,就被这些护卫客气的,不容推脱的,引到远处的廊下。
领头的护卫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锭,悄悄的塞到他手里,温声道:“辛苦小哥,今日里面不需旁人伺候,且去这边上喝杯茶,等里面传唤便是。”
“只这菜色也照常,只是不用人现做了,做好了传进来便是了。这厨娘,我们留在里面说话。这菜钱,我们双倍付,劳烦了,在后厨做好了端来吧。”
那周二只笑着应:“是。”接过了口令,又拿了银子,就回到后厨去了。
惜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睫毛不住的轻颤。
湘云哪里还忍得住,连忙起身,她和晴雯一左一右的上前扶着惜春的胳膊,那动作熟稔又自然,完全如同当年在大观园里姊妹们互相牵挽的模样。
“哎,快坐,快坐。”史湘云的声音,裹着那酸热的水汽,把惜春引到这窗边的软凳上坐下。
史湘云细细打量着惜春,这一身洗得旧了的青布厨衣,沾着一些面粉和油污,虽然是洗净了的,可那通体的厨娘模样,刺得史湘云心口发酸,眉头拧起来,说:“算来这才过去几年的光景,您如今是心甘情愿在这做厨娘呢?还是有了身契在这?”
“不要紧,”史湘云说,“如今哪用得您熬这份苦,我如今说了算,赎了您出来便是。往后咱们姊妹一处,再不要管那些什么糟心事,只管一处快过度日。”
晴雯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眉眼间漾开笑容。从前,她心里素来把这几位小姐看得重,如今这大难过后,能再见着四小姐,哪里不心疼?
如今又是这样的光景,晴雯道:“正是这话。咱们云姑娘说的对,何苦困在这受折磨呢?有我们在,断不会让您再这样委屈自己。”
惜春能说什么呢?惜春本来想说,她学了一手好厨艺,又寻得了心安。
如今在这里还有万两银子的资财,沈夫人还答应帮她照拂这份资财,以后月月领银子。她如今万两银子傍身,又是握着这般能够生钱的营生,这惜春还想什么呢?只想着继续精进厨艺,过好自己的这辈子罢了。
又想到那旧日的花好岁月,那样的青春。一时之间,惜春心里五味杂陈。
“我在这都好,真的。”惜春道。
其实惜春话刚说完,就知道,在史湘云与晴雯的心里,这惜春永远该是宁国府里清冷孤傲的四小姐。是那个冷人,画中的人,不是这个步步谨慎,连出头都不敢的厨娘——朱惜芳。
惜春慢慢抬起手,轻轻挣开她们的搀扶,唇角扯出一抹淡而安静的笑意,声音轻轻的,却很稳,说道:“云姐姐,晴雯,真的,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说起来,”惜春道,“前些日子,我在这账册上看见过一个名字。前一阵这里置办过一场宴席,那定席的人,竟然是琏二哥哥。从前我只知那客人是阔绰的,哪里晓得是谁,后来才看见名字,惊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