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玉意外坠马受伤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盛京。
朝野上下皆以为静养百日便可无恙,连楚玄玉自己也未将这点伤势放在心上。
可只有楚熠辰和太医们知道,太子左腿经脉断裂、骨淤沉固,属于古之难医的残痹顽疾,终身无法复原,余生行走必带跛态,药石无医,针石罔效。
楚熠辰太清楚这个儿子了,若让他知晓自己从此身有残缺、终身跛足,那一身傲骨与半生信念,顷刻便会崩塌碎裂。
万般思量之下,他终究选择了隐瞒,并禁绝六宫私议、太医外泄,对外只称太子坠马骨裂,静养即可痊愈。
所有知晓实情之人,一律禁言,违者重罚。
可瞒得住世人耳目,瞒不住帝王心底的焦灼与徒劳。
自那日起,楚熠辰和太医们不分昼夜翻遍弘文馆里的医药典籍、古方、偏方、正骨秘术等,只为搏得一丝曙光。
刘景根据那些记载在东宫尽数试遍,一次次施治,一次次落空,终究无解。
楚熠辰又传召天下第一名医张思远,令其遍历山河、寻访隐世高人、山野奇药,不计人力、不计耗费,只求能逆转残症,还太子一具完好身姿。
无数个深夜,深宫御案灯火长明。楚熠辰独自对着满桌医案,看着一次次无效的诊治记录、一次次寻访无果的回奏,心里充满了痛苦和煎熬。
他掌天下生杀、定四海沉浮,可偏偏治不好亲生儿子的一条残腿。
他只能咬牙瞒着、默默扛着,几乎日日都去东宫探望太子,嘱他安心休养,配合太医们用药治疗。
彼时的楚玄玉,全然被蒙在鼓里。
这些时日,他每天都要接受太医们的反复施针,敷一些令人恶心到反胃的药。
虽说日子过得十分煎熬,但一想到终于不用每天听那帮老顽固唠叨,他竟莫名感受到一丝丝的安慰。
再加上,他现父亲最近对他特别温柔,好像没有了以往的臭脾气,心情自然也变好起来。
他开始期盼着腿伤快点痊愈,然后重回禁苑,完成之前未能完成的猎白狐的心愿。
他望着父皇次次温柔叮嘱,只觉君父慈爱,心中感念,父子温情尚在。
只是这份温情底下,早已被帝王沉重的隐瞒,埋下了崩裂的伏笔。
正所谓,百密一疏,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叶倾城作为一个后世灵魂穿越者,自然熟知这段既定的皇家宿命。
她清清楚楚记得,楚玄玉坠马残足,在得知真相后心性大变、怨父自弃,从此东宫阴郁、父子离心,成为大楚皇权更迭里无法逆转的转折点。
历史从无侥幸,帝王的遮掩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无意直接构陷加害,却也不愿看着楚熠辰以父爱编织牢笼,让楚玄玉懵懂度日、最后彻底崩盘。
宿命既定,不如让真相提前落地,撕开这深宫虚假的温存。
于是她悄然授意盼儿,避开所有耳目,寻一个幽暗暮色,借底层内侍之口,将史书注定的结局、太医密诊的实情、皇帝早已知情却刻意瞒骗的所有真相,一字不差,送入了太子耳中。
当那句“殿下腿疾终身不愈,陛下知情不言,全程瞒骗”落入耳畔,楚玄玉的世界,轰然倾覆。
连日来所有不对劲的细枝末节瞬间串联。久治无效的伤势、日渐麻木的左腿、所有人统一到诡异的宽慰、父皇眼底藏不住的复杂沉郁……
原来从始至终,没有人真心待他安好,所有人都在配合一场骗局。
最让他刺骨寒凉的,从不是终身残疾的命运,而是至亲君父的刻意欺瞒。
楚熠辰明明知晓他余生残缺,明明看着他日日强忍病痛、满怀希望静待痊愈,却日日温言安抚、故作安稳,冷眼旁观他在虚妄之中苦苦支撑。
在楚玄玉眼里,这不再是父爱周全,而是极致的残忍。
若父亲坦诚相告,他尚可直面命运、坦然接受、收敛期许、安稳余生。
可他偏偏选择温柔欺骗,让他日复一日活在可笑的期待里,被所有人蒙在鼓里,像个笑话。
少年储君的骄傲、温顺、孝顺、期许,在这一刻尽数死绝。
一夜之间,楚玄玉彻底变了模样。
昔日遵医嘱、慎休养、温顺恭谨的太子,开始决然自暴自弃。
太医再来施针,他闭目拒之,冷言淡漠:“不必演了。”
汤药送至榻前,他抬手尽数扫落,药汁泼地,苦涩漫堂。
“治不好的身子,何必再劳师动众,演戏欺人。”
他开始拒不配合所有医治、所有调理、所有正骨养护,非但不肯静养,反而刻意强撑残腿起身、移步、承重,任由断裂经脉反复拉扯、淤血沉疴持续加重,以自毁残躯的方式,宣泄心底滔天的怨怼与不甘。
他不再轻信父亲半句温言,不再念父子半分温情。眼底只剩荒芜寒凉,心底只剩积怨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