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誉派一个穿月白衫子的贵女拍着椅子扶手说:“虚竹那叫惨吗?那叫走了狗屎运,多少人做梦都想被硬塞绝世武功和驸马之位!”
虚竹派一个账房先生摸了摸鼻子,用一种“你不懂我们老实人”的语气慢悠悠地反驳:
“姑娘,你要是被硬塞一堆你根本不想干的事,凌晨被拉起来练功,半夜被推出去应付江湖仇杀,你就会觉得这不是福气,是折磨!”
旁边乔峰派的人难得没有站队,只是抱着刀说了一句看似平淡却极重的话:
“乔峰想要的不过是知道自己的来历和血脉,段誉想要的无非是王语嫣回应他一句真心,虚竹想继续当他的小和尚,结果他们谁都没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从这个意义上讲,确实各有各的惨法。”
三派读者吵了整整三天,最后达成的共识,被一个不知名的读者写在了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上。
字条很小,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路过看见它的人都停下来看了很久。上头只写了一句话:“乔峰失去了来处,段誉追不到归处,虚竹被推出了安身处,三个人都在找同一样东西:我是谁。”
这张字条贴出去的当天傍晚,段千总和国子监那个段誉派的年轻书生在知行书肆门口碰上了。
两人之前是站不同队的。
段千总是铁杆乔峰派,书生是铁杆段誉派。
可这回段千总主动朝书生拱了拱手,“段世子不是只会追姑娘,他骨子里有侠气。”
书生回了一礼,“乔帮主在聚贤庄喝断义酒的时候,整个中原武林都欠他一碗。”
站在不远处的洪老板正往木板上贴虚竹派的新字条,听见这话,把手里那张“虚竹行我也行”的糙纸揉成一团塞进围裙里,对旁边的厨子同行说:
“今晚咱们不贴虚竹了,今晚咱们贴乔峰——乔帮主太苦了,需要有人替他喝碗酒。”
厨子同行把锅铲往围裙里一别,认真地点了点头。
木板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朱砂笔在最上方添了个新栏目,没有标题,只抄了一句从云栖茶楼传出来的话——“天龙八部里没有英雄,只有受苦的人!”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更短——“人艰不拆。”
丫丫蹲在台阶上,看着那两行字,想了很久,转头朝三楼喊了一嗓子:“掌柜的,你说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宋知有没有开窗,声音从楼上轻飘飘地传下来:“他们在找自己。”
而这场关于身份的集体思考,是从一个老儒生开始的。
国子监那位修了大半辈子史书的陈老翰林,读完乔峰在聚贤庄喝断义酒那一段,把书合上搁在膝头,对着书案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在《京都小报》上登了一篇短文,这篇文章是这样写的:
我读了大半辈子书,考功名、入翰林、修国史,我以为我就是一个读书人,可前些年朝廷里闹党争,有人在我背后说我是“清流党”。
我什么时候入了政党?我自己都不知道,可他们说你是,你就是。
从那以后,同僚看我,上官看我,连我自己的学生看我,都不像在看一个读书人,而是像在看一张党争的标签。
乔峰一辈子为宋人卖命,到头来因为身上流着契丹的血,他就只能是契丹人。
那我呢?我以为我是读书人,可朝廷觉得我是清流党,我到底是读书人,还是清流党?
这篇短文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