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从京城来的补给车队里,有一个年轻文官带了一套《天龙八部》精装版,路过烽火台时借给萧千总翻了翻。
他翻到杏子林那几页,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委屈都被一个人扛在了肩上。
乔峰,契丹人,被汉人养大,替汉人守城,到头来被全天下指着鼻子说你是契丹奸细。
萧千总把书合上,没有还给那个文官,而是把自己的佩刀抵给他作押,说等下一批补给来的时候再用银子赎。
他把自己关在烽火台的值房里整整三天,除了换岗,一步没出。
第四天清晨,他把部下召集到烽火台下的练兵场上。
那些兵士大多是汉人,也有几个是像他一样归顺的异族子弟。
他站在晨风里,手里攥着那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天龙八部》,把雁门关外乔峰折箭自尽的几页念给他们听。
他念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砸在塞外的风里!
“乔峰是契丹人,却为宋人挡刀,我也是异族,却为大晏守边,我们,都不该被出身定义。”
台下鸦雀无声。
有个年轻兵士忽然把腰间的酒囊解下来,往地上泼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举过头顶。
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照做了。
萧千总转过身去,面朝塞外绵延无尽的群山,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攥着那本被风吹得哗哗响的书。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被朔风吹干了。
营里的文书把他的话原样记下来,托下一班驿差送到了京城。
辽国上京的使臣驿馆里,《天龙八部》被一页一页拆开,由通晓汉文的译官当场翻成契丹语念给在座的贵族们听。
译官姓萧,是个在辽国长大的汉人后裔,平日里专司与大晏往来的文书翻译。
他把乔峰在杏子林被揭穿身世那一段念得一字一顿,念到“我乔峰是契丹人”时声音微微抖,念到全冠清冷笑说出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时,满座辽国贵族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贵族拍着案几叫好,说这才对,契丹人就该回契丹。
译官继续往下念,念到乔峰折箭自尽时,整座驿馆忽然就静了。
坐在上的老者——北院大王耶律洪图,把面前的酒碗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在案上,将碗重重搁下,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环顾满座沉默的贵族,开口说话时声音沙哑得像塞外的风沙:“他帮了一辈子宋人,最后把命还给了契丹,他到底是哪边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消息从驿馆传到草原上,各部族的领陆陆续续都读到了这本从南边传来的书。
他们的反应比上京的贵族更激烈——也更撕裂。
有些领坚持认为乔峰替宋人挡刀就是背叛,背叛了自己的血脉和部族,这种人就算武功盖世也不值得敬重。
可另一边,一个年轻时曾与乔峰部族并肩作战过的老领,把马鞭往篝火里一扔,指着火堆里溅起的火星对满帐的年轻武士说:“你们说乔峰背叛,可你们知不知道,雁门关外那一战,他拦下辽国大军,救的不只是宋人,还有几十万辽国儿郎。那些人没有死在宋人的城墙下,他们活着回到草原,抱了自己的孩子,养了自己的羊。他死了,一个人换了那么多人活着回来。这算不算救辽人?”
马鞭在篝火中烧得噼里啪啦响,帐中无一人应答。
老领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不会说汉话,但我听人念完雁门关那一段,就知道乔峰在折箭之前,心里装的不是宋,也不是辽,是所有人。”
更远些的部落里,有人把乔峰折箭自尽那几页抄在羊皮上,挂在帐门前。
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默默把右手按在左胸口——那是契丹人对逝者最高的敬意。
西夏那边,消息是跟着驼铃一起传进兴庆府的。
几个大晏来的商贩在兴庆府的集市上摆摊,用几套《天龙八部》的精装版跟西夏人换了几匹河西骏马。
书到了西夏贵族手里,最先翻到的不是乔峰,是虚竹。
西夏皇宫里,译官捧着书一句一句翻译,几个年长的皇姑听得入了神。
虚竹误打误撞解了珍珑棋局,她们笑。
被无崖子灌了七十年功力,她们叹。
被天山童姥逼着破戒,她们又气又心疼。
等到虚竹和西夏公主在冰窖里那段,满殿的西夏贵族全笑翻了。
一个老王爷拍着大腿说:“这傻小子,公主都送到面前了他还念阿弥陀佛。”
译官继续往下翻,翻到虚竹接任灵鹫宫主、又在少室山上得知自己的身世、最终回到西夏和公主成亲,以驸马之身为两国和平奔走时,笑声渐渐收了。
那几个之前笑得最大声的皇姑,此刻却沉默了很久,然后近乎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句话:“这傻孩子是真心待公主好。他不图她的身份,不图她的容貌,连她的名字都是在冰窖里才知道的,可他娶了她之后就再也没有负过她。”
西夏太后听完译官的完整转述,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轻轻说了一句话:“先帝当年给她挑的驸马,就是看人品,不是看出身。”
吐蕃那边更是绝。
几个吐蕃武士跟着商队翻过雪山来到大晏边境,本意是想探听大晏最新的军情。
结果他们在边镇集市上用两匹好马换了一套《天龙八部》的抄本,当晚在篝火边让通译把段誉的六脉神剑描写一段一段翻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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