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城那股干冷的秋风被飞机舱门隔绝在外,经过四个多小时的平稳飞行,客机在江州市太平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滑行降落。
舷梯刚一接上,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水汽就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杰克开着那辆黑色国产商务车,早就等在机场通道外的泊车位上。
他今天穿着件修身的深灰色薄夹克,胳膊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罗熙缘带着大卫和林薇从出口走出来,利索地推开车门,下车帮忙把几个装满文件的行李箱拎进后备箱。
车子平稳地汇入机场高的车流,朝着清河县罗家村的方向疾驰。
车厢里冷气给得足,没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脆响。
罗熙缘靠在后座上,手里翻着林薇在飞机上整理出来的江南省油脂加工企业名录,目光在一排排陌生的厂名上停留、划过。
车子拐进罗家村那条新铺的柏油路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斜阳把村口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门半敞着,大黄狗听见引擎声,摇着尾巴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绕着商务车的前保险杠打转。
厨房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灰白色的炊烟,浓郁的排骨炖萝卜香气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
李敏霞腰上系着那条洗得白的花格子围裙,手里拿着个漏勺,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可算到家了!赶紧去洗手,锅里的汤正好熬得骨肉分离,我这这就端上桌!”
罗熙缘在水槽边洗净了手,甩干水珠,走进堂屋。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副碗筷。
李敏霞端着个大搪瓷盆走过来,里头的排骨切得大小均匀,白萝卜块炖得近乎透明,上面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
她盛了最满的一碗,直接放在女儿面前。
“跑那么远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的,多喝点汤贴贴秋膘。”
李敏霞顺手拿抹布把桌角的几滴汤汁擦干,嘴里念叨着。
罗熙缘拉开木椅坐下,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热汤。
汤底澄澈,萝卜的清甜解了排骨的油腻,顺着喉管滑进胃里,一路暖到底。
机房的厚重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罗汶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走了出来。
他头乱得像个鸡窝,眼底下挂着两道明显的乌青,手里还端着个喝空了的咖啡杯。
“姐,你可算回来了。”
罗汶拉开罗熙缘旁边的椅子,自己去拿了个空碗去盛汤,“东北那边回来的入库数据,我已经全部切进咱们的主服务器了。两万吨大豆,分了五十个车皮,按批次全挂上了电子标签。”
罗汶吹了吹汤面上的浮油,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咂嘴,接着说道:“神农系统里的大豆模块,昨天后半夜我给跑通了。把大豆蛋白含量、水分比、出油率的预估模型全做进了算法里。只要在终端扫码,这批豆子在东北哪块地里长的、喝的什么水、几天没下雨,全能查得明明白白。”
罗熙缘放下汤匙,拿纸巾擦了擦唇角的汤渍。
“江州市这边的货运站对接好了没?”
大卫在对面咽下嘴里的一块排骨,赶忙接话:“对接好了。第一列专列今晚十二点进站。站长那边给留了最大的货运月台,咱们雇的五十辆重型卡车已经在编组站外面等着了。”
这批大豆收得痛快,运得也提气。
但粮食不是生鲜,生鲜拉回来能直接摆上货架卖,大豆得变成油,才能端上老百姓的餐桌。
他们现在手里攥着两万吨顶级的非转基因大豆,却连个榨油的作坊都没有。
林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摊开在八仙桌空出的位置上。
“boss,咱们在飞机上筛选的那几家厂子,我下车前让人去摸了底。”
林薇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厂区俯瞰图上:“外资这两年在南方搞兼并搞得很凶,有规模的榨油厂百分之八十都换了外国东家。剩下的几家本土民营企业,被挤压得连喘气都费劲。这家,金穗油脂厂,是江州本地资历最老的一家。占地三百亩,设备是五年前咬牙从德国进口的物理压榨线。但现在,他们已经停工快半年了。”
罗熙缘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
“停工原因?”
“原料断供,加上终端卖不动。”
大卫叹了口气,在商海里见惯了这种绞杀手段,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金穗的老板叫沈从海,是个搞实业的老派人。他死脑筋,非要用咱们本土的非转基因大豆榨油。成本比那些用进口转基因大豆加上化学浸出法搞出来的调和油高出太多。市的货架全被外资那几个牌子拿进场费砸满了,金穗的油连摆上去的资格都没有。现在银行催着还贷款,工人的工资都拖了三个月了。”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外资用廉价的转基因原料和化学工艺把价格打到极低,通过烧钱占领渠道,把坚持做本分生意的本土企业活活逼上绝路。
等市面上只剩下他们的时候,定价权就彻底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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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