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辆小轿车出现在那里。它既不是街上常见的款式,也不是搬家时会用到的那种货车,更不是餐厅前常见的、有壮硕小哥往车斗里堆啤酒箱的车型,当然也不是载着农机在乡间土路上飞驰的农用车辆
总之,按理说作为一名二年级小学生的洋太不应该认识这种车,但今天白天同桌说他长大后要买一辆这种车,说它看起来特别酷,所以洋太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那辆车的度好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冲着刚才那道远去的身影轧过去,根本没有一点刹车的迹象。洋太攥着望远镜的手猛地一紧,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他还没反应过来生了什么,就听见隔着百米距离飘来一声闷闷的碰撞声,那道身影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直直飞了出去,又重重砸在积雪的路面上。
那辆小轿车连停都没停,一脚油门碾了过去,瞬间就消失在路口的雪雾里,只留下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雪地里,过了几分钟才重新开回来。
汽车背对洋太所在的阳台。总的来说,车尾巴朝着他这边,驾驶座朝着另一边。
后来小轿车驾驶座走出一名男性。
下车站在路面的那家伙穿着大衣。和汽车的车身相比,个子好像很高,肩膀也宽,体格看起来很强壮。男性一边环视周围,一边慢慢走向车尾。
但是以洋太透过望远镜观察的双眼,无法正确判断车牌号。
为什么?
因为那辆汽车被路口光秃秃的行道树挡住了小半个车尾,落在车上的雪又厚,白花花一片盖住了车牌的边缘。洋太急得屏住呼吸,往前探了探半个身子,想把镜头往旁边挪一挪对准车牌,可阳台栏杆挡着三脚架,怎么调角度都只能看见模糊的蓝色边缘,看不出半个数字。
不过,他知道男人从后备箱拿出来的是什么。是箱子。应该是瓦楞纸箱。各种不同大小与形状的瓦楞纸箱,总共四个。
不会错。当时的光景至今依然清晰烙印在洋太的脑海里。
大概是嫌男人动作太慢,副驾驶座又下来一个女人。两人关系看起来很亲密——洋太清楚地看到,女人被路上的人吓得靠进男人怀里,男人拍着她的背安抚,还低头吻了吻她。
男人先打开最大的纸箱,又打开另外三个较小的箱子,把大纸箱里的东西往那三个箱子里塞。洋太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是一块块石头。
女人伸手帮着男人整理,时不时低下头凑近男人说话,细碎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洋太一个字都听不清,只看清她垂着的长被雪打湿,一绺绺贴在脸颊边,露出来的指尖在路灯下白得吓人。
三个箱子装满后,男人和女人一起将它们搬到后备厢放好。随后两人走到那堆覆盖着雪的地方,像拎米袋似的,一人抓头一人抓脚,把地上的人抬起来,塞进了剩下的那个空纸箱里。
洋太忙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连冻得麻的手脚都忘了动弹。他死死攥着望远镜的木架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人,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被抬的那个人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男人将上半身探进后备厢,把那个大纸箱也搬了进去。他拍了拍手上沾的雪,刚走两步又突然停住,回头望向路口,弯腰捡起散落在路面的一样东西揣进兜里,又抬脚把地上沾着的印记踢进积雪下掩盖。雪还在下,用不了多久,这里所有的痕迹就会被盖得严严实实,连一点血迹都留不下。
他牵着女人的手回到车上,关紧车门,重新动车子。轿车掉了个头,引擎低鸣着顺着路边慢慢驶离路口,很快便融进了白茫茫的雪夜里,连车灯的痕迹都没剩下。
这两个人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洋太忍不住开始思考。
毕竟是个小学二年级的男生,满脑子都是天马行空的想象,一个惊人的可能性突然冒了出来。他独自在阳台上瑟瑟抖,脑海里浮现出弃尸案的凄惨画面。大家应该也能猜到,他当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吧?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的洋太并非完全沉浸在妄想里,理智仍有残留。他一边在脑海中推演事态的严重性,一边又忍不住冒出“怎么可能真有这种事……”的念头。然而,这“怎么可能”的怀疑,在下一秒便彻底转变成了“果不其然……”的确信。
洋太僵硬地站在阳台上,冷风呼呼灌进领口,他却连动都不敢动,耳朵里全是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攥着望远镜的手已经僵得不听使唤,指节泛白,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得冰凉,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他亲眼看着那辆车子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纷飞的大雪里,雪雾很快就把路口那片地方盖得严严实实,好像刚才那可怕的一切,从来都没有生过一样。洋太张了张嘴,嗓子干得不出一点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同桌说那辆车很酷的声音,一会儿是那声闷闷的碰撞声,一会儿又是那个男人低头亲吻女人的画面,好多画面搅在一起,转得他头晕乎乎的。他低头看向自己冻得红的手,连攥紧都做不到,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就像他白天看过的侦探漫画,可漫画里的案件都是作者编造的。
望远镜里看的事情是真真切切生的。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阳台的水泥门槛,一下子摔坐在地上,出咚的一声闷响。楼下随即传来爸爸迷迷糊糊的呵斥声:“洋太?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在那儿闹什么!”洋太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胡乱收起了望远镜和三脚架,抱着那堆东西轻手轻脚溜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时候,手指还在不停抖。
他把望远镜塞到床底下,钻进冰凉的被窝里,把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房门,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想问圣诞老人,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这样可怕的事情,他今天只不过是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圣诞礼物而已啊。
可直到后半夜,他也没有等到圣诞老人,只等来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整个世界静悄悄的,只有雪落在窗台上簌簌的声音,像极了那个男人把脚印踩进雪里时出的声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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