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诛贼之诏
建安元年冬十月,邺宫已成,金碧交辉,颇为奢华。河北连岁丰稔,袁绍治下安稳,府库充盈,遂以此宫彰其奉君之诚。他素擅表面文章,面上功夫,向来滴水不漏。
刘协既迁邺宫,自此日处袁绍肘腋之下。袁绍待之甚厚,供奉优渥,礼仪周至,较之董卓之暴、李郭之乱,直是云泥之别。
昔日董卓当朝,他朝不虑夕,幸全性命已是万幸,何暇他顾?及李傕郭汜相攻,颠沛流离,连饭食尚且不继,更无余力思及雄心。
今则不然,他衣食丰足,起居安稳,连奏章都有人代为批答,他什么都不必做,也什么都做不了。日子太安逸,反让人心慌,袁绍太周到,反让人窒息。
那压抑多年的火,在这样的舒坦里,一点点烧了起来。他愈渴望挣脱这一切,想做一回真正的天子,想让天下人知道:那龙椅之上,岂是木偶!
天子郁积难平,董承更是感同身受、坐立难安,眼见袁绍专权独断,大肆打压忠汉之臣,刘协心底那股烈火,同样烧到董承身上,决意铤而走险。
董承密会王服,将诛绍之意告知,王服听罢,面露惊惶:“兹事体大!袁绍拥兵数十万,你我手中无兵,如何成事?”
董承按住他的肩,低声道:“子顺!郭汜以数百兵,破李傕数万众。事在人为,何惧之有?”
王服摇头:“非服畏死,实忧力薄,无兵无卒,何以举事?”
董承向前一步,握其小臂:“昔吕不韦以千金市奇货,卒成不世之功。今我与君,何异于此?事成之后,何愁不显?”
王服不免心动,却仍是不安:“邺城之中,可有可用之人?”
董承道:“种辑种文衡、吴硕吴仲权,腹心可托。吴佩吴子兰、耿纪耿季行,忠义可用。得此数人,再寻外援呼应,大事可图。”王服沉吟良久,终是颔。
数日后,董承又密会耿纪(字季行)、种辑、吴硕、吴子兰。
种辑提议:“袁幼简掌宫禁宿卫,心细如,我等进出宫中,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眼,须寻一个能自由出入宫闱,易近陛下之人。”
耿纪思索:“太医令吉丕吉仲永,此人忠义,且以诊脉之名可随意入宫,或可托付。另有侍中韦晃韦子明,亦是忠贞之士。”
吴子兰拍案而起:“主辱臣死,某愿为前驱。”
董承点头:“那就寻仲永,若能说动他,让他遣人将消息送出邺城,寻一个能成事的人。”
吴硕不由问道:“送去何处,交给谁?”
董承沉默片刻,缓缓吐出:“许县,曹孟德。”众人相视,俱是心头一震。
密谋已定,吉丕以诊脉为由入宫,他借口诊疗屏退左右,悄声道:“陛下,臣奉卫将军之命而来。”
刘协闻言,眼眶微微红,董承虽暂未被袁绍清理,可权力已空,如今若想见他,属实不易。
吉丕跪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陛下,卫将军已密结数人,少府耿纪、侍中韦晃、长水校尉种辑、偏将军王服、将军吴佩、议郎吴硕,皆愿为陛下效死。若能得一纸诏书,便可联络外援,共诛国贼!”
刘协目光一亮,旋即起身,取来一方素帛,提起笔,一字一字写下去。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至重。近者权臣袁绍,出自阁门,滥叨辅佐之阶,实有欺罔之罪。连结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元年冬十一月诏。”
这诏书写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于他脑中、心中,已写过无数次了,自他深觉得了袁书身心,便日渐生胆,夜夜念着取而代之。诏书写完,他盖上玺印,递给吉丕。“此诏若泄,”他轻声道,“卿恐无葬身之地。”
吉丕双手接过,捧诏泣涕:“臣受国恩,敢不效死!今日得诏,纵肝脑涂地,亦无憾矣。陛下且宽心,臣必达此诏,不负陛下!”
吉丕回到府中,取出贴身藏匿的诏书,望着那方素帛,心如擂鼓,此乃大汉忠臣当做之事。他唤来长子吉邈,将诏书递去,低声道:“你连夜出城,去许县,将此诏亲手交给曹孟德。”
吉邈领命,将诏书贴身藏好,趁夜色潜出邺城。吉丕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又慌又定。此后数日,他频繁出入宫禁,与少府耿纪、侍中韦晃、议郎吴硕密议,纵然万分谨慎,仍不免露出马脚。
袁书最先现疑点,她是光禄勋,掌宫禁宿卫,近日她现,吉丕进宫略频繁,耿纪、韦晃、吴硕也有异动。这几人虽都在宫内任职,可往日并无密切往来,如今却常聚在一处,行迹殊为可疑。
更让她起疑的是,吉丕长子吉邈,好几日未现身,他先前每日必往城东为吉丕旧友送药,风雨无阻,如今却忽易为吉穆。她不动声色,继续巡视,心里却绷起一根弦来。
当日,袁书屏退左右,将这几日的现一一告知袁绍。“吉丕频繁入宫,耿纪、韦晃、吴硕异动频频,吉邈也不见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阿兄,我怀疑……有人在谋划什么。”
袁绍放下手中简牍,目光微凝,他轻叩案几,片刻后抬眼看向袁书,眸中泛起赞许:“阿卯心细,阿兄竟没留意这些。”
袁绍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抚了抚她顶,温声道:“接下来,交给阿兄。”
翌日,耿纪、韦晃、吴硕被押入大牢。刑讯之下,3人陆续招供,袁绍拿着供词,面色铁青。
当夜,甲士围了吉丕府邸。吉丕被押出时,面无惧色,只仰天长叹:“事泄矣!事泄矣!”甲士翻遍吉府,一无所获。
是夜,董承、王服、种辑、吴子兰陆续被押入大牢。
数日后,密谋之人皆伏诛,夷3族,一时邺城腥风血雨,朝野震怖。
袁绍闻报,只点了点头,未置一词,郭图出列进言:“董承等阴图构逆,罪当夷族。其女尚在宫中为采女,法当连坐,当一并处置,以绝内患!”
袁绍沉吟片刻,正要开口,袁书已起身出列,“阿兄,”她拱手道,“董采女乃陛下妃嫔,杀天子后妃,徒令天下人侧目,于阿兄大业无益。”
袁绍看她一眼,面无波澜:“构逆之族,按律当诛,你为她求情?”
袁书低头:“书非为董氏,是为阿兄。董承等人伏诛,威已立矣,若杀后妃,反损阿兄仁厚之名,且留她一命,不过幽禁宫中,何害于阿兄?”
袁绍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罢了,押去掖庭,幽禁暴室,无诏不得出。”左右领命而去。
袁书松了口气,抬眸对上袁绍目光,里面满是无奈纵容。
堂下无人后,袁绍轻声道:“阿卯,你总是心软。”
袁书垂眸,没有说话,她知道阿兄说得对,可本性如此,她难以更改。
曹操在许县接过吉邈带来的诏书,只看了一眼,面色骤变,他双手微微抖,眼眶渐渐泛红,当着吉邈的面,扑簌簌落下泪来。
“陛下……”曹操哽咽着,声音颤,“陛下竟被逼至如此境地!袁本初!袁家世受汉恩,四世3公,你竟敢如此欺君!”
他以袖拭泪,泣不成声:“操自举义兵以来,日夜所思,唯匡扶汉室。奈何治下未定,兵连祸结,未能亲赴国难,护佑君前。今日见陛下手诏,方知陛下在邺城,竟如坐针毡、朝不保夕!操……操愧为人臣!”他越说越悲,竟伏案痛哭,浑身颤抖。
吉邈在一旁看得动容,亦红了眼眶。良久,曹操抬起头,双目赤赤,神色却渐渐坚定起来。他握住诏书,一字一句道:“陛下以国士待操,操必以死报之。烦请文景上呈陛下:操虽兵微将寡,必竭尽全力,为陛下除此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