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邈大喜,躬身行礼:“明公大义,邈必传于陛下。”
曹操点头,温言道:“文景一路辛苦,且先去歇息。此事机密,容我细细思量,择日举事。”吉邈领命退下。
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曹操缓缓坐回案前,脸上泪痕犹在,眼底已恢复平静,他缓缓理好仪容,召来程昱(字仲德)。
曹操将诏书递与程昱,程昱看完,眉头渐紧,“主公,”他抬起头,“此诏若,诸侯未必响应,大将军却必以矫诏为辞,挥师南下矣。”
程昱又道:“若不,此诏在手,如炭火一般,大将军若知,必疑主公与闻其事,亦是祸端。”
曹操默然片刻,缓缓开口:“这诏,烫手。”
未几,曹操召集谋士廷议,荀彧、毛玠(字孝先)、郭嘉(字奉孝)等见诏,神色各异。有言当者,谓大义在手,天下响应;有言不可者,谓袁绍势大,此时不宜激怒。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曹操端坐上,听完众人议论,开口定调:“此诏暂不,秘藏之,以待其时,并暗中遣使结连诸侯,养兵蓄锐。”
议罢,曹操于书房召见心腹密使,付以亲笔密信,咐道:“分送徐州吕奉先、荆州刘景升、凉州马寿成、韩文约,万望路途谨密。”众使领命,揣信出城,分道而去。
程昱侍立一侧,低声问道:“明公料诸侯几人肯应?”
曹操自嘲一笑,心如明镜,只道:“应与不应,在彼;召与不召,在我。纵无密诏之隙,袁本初亦迟早挥师南下,此番联结诸侯,实乃迫在眉睫,不可不为。”程昱颔,不复多言。
月光如水,照着许县,也照着邺城。一场风暴方才平息,另一场风暴已在酝酿。
徐州距许县最近,密使不日便至。彼时吕布正与陈宫、陈登议事,接过密信,当即拍案冷笑道:“曹操还有面目来寻我?昔日他夺我兖州,如今竟还敢遣使前来!”展信略扫数行,怒声喝道:“曹操与我有兖州旧嫌,此番求援,必是设谋诓我!”说罢将信递与陈宫。
陈宫(字公台)细读完毕,自曹操枉杀边让(字文礼),屡屠徐州之后,便心灰弃之,与张邈共迎吕布入兖,此生断无辅曹之理,然他与袁绍并无仇隙,正可静观成败,留有余地,遂将信置案,缓声道:“主公不可轻动,大将军拥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势大难敌,曹兖州据兖、豫之交,力不能及。我军若贸然助曹兖州,难与大将军抗衡,不过徒损兵马;纵助曹兖州得胜,其定做大,必因兖州旧怨来图徐州,主公彼时该何去何从?不如虚与委蛇,观望时局。”
吕布颔道:“公台所言有理,”继而问道:“那,当如何回覆?”
陈宫道:“但言徐州初定,兵甲未整,需时日筹备,暂且虚应故事即可。”
陈登(字元龙)亦起身附和,心中自有盘算。他素来厌憎吕布反复无谋,又深恨曹操昔年屠戮徐州,虽暂居吕布麾下,心却早已偏向袁绍,只盼袁绍早日平定徐州,故而亦劝道:“主公,公台所言极是。曹兖州暴戾寡恩,我徐州士民皆怨,不必真心相帮,静观二虎相争便好。”吕布深以为然,当即依言修书,按兵不动。
荆州刘表得曹操密信,正独坐府中观览郡政文书,见信眉头微蹙,即刻遣人召蒯越(字异度)入内,将信递他:“异度,且观此信。”
蒯越阅毕,沉声建议:“主公,荆州宜两不相帮。大将军河北、曹兖州兖豫,相争不及荆襄,不如婉拒,另赠粮草3千石,全其礼数即可。”刘表颔,依计而行。
凉州路途遥远,密使数日才至。马腾(字寿成)于郿县方处置完羌胡部族事务,归府便得曹操密信,独自阅罢,面色微沉,旋即唤庞德(字令明)入内,将信掷于案上:“令明,你且看看。”
庞德看完,沉吟道:“将军,曹兖州这是想拉咱们一同攻打大将军。雍凉距中原甚远,犯不着为他卖命。”
马腾点头:“我凉州战事稍歇,韩文约虽不与我再斗,但凉州豪强林立,若我助曹,而韩、杨等人助袁,岂不再起纷争?我军开拔中原,恐后方不稳,断不可轻举妄动,便复书虚应,只称愿奉诏讨贼,然州境未靖,需时日筹备,绝不出兵便是。”庞德拱手领命。
韩遂于金城宴饮部曲方散,独留成公英于内室密谈,恰有曹操密使送至书信。韩遂展信轻笑,信手递与成公英:“曹孟德倒是会拉拢人,竟寻到我这金城来了。”
成公英看完,低声道:“主公,曹兖州欲借我凉州之势牵制大将军,此乃驱狼吞虎之计,万不可入其彀中。”
韩遂捻须笑道:“我岂不知?子且拟书,只言金城偏远,粮运艰难,难以,虚与应付便可。再遣一心腹暗赴邺城送信,只说曹孟德曾来使相邀,我未敢轻诺,只求中立自保,不涉中原战事。”成公英会意,当即去办。
数日后,马腾亲赴金城。韩遂设宴款待,屏退左右,开门见山:“寿成,曹孟德的密信,你想必也收到了?”
马腾颔:“早已收到,文约兄作何打算?”
韩遂反问:“你意下如何?”
马腾道:“口头应承,却不真出兵。我等远在西陲,何必卷入中原纷争。且让曹孟德与袁本初相斗,谁最终取胜,咱们便向谁上贺表,保全雍凉便是。”
韩遂抚掌大笑:“正合我意!便如此定夺。”二人举杯相碰,心意已然相通。
徐州治所,魏续身为武将,不涉谋士议事,直至此时方才听闻吕布以虚言应付曹操一事,急见吕布,劝道:“主公,公台、元龙之谋,皆为自身留后路,全然不顾主公安危啊!公台恨曹兖州,自然不欲主公助曹兖州;元龙心向大将军,亦不愿主公与曹兖州结盟。可一旦大将军得胜,二人皆可投降求荣,那主公何去何从?”吕布脸色骤变。。
魏续复道:“主公正因昔日轻慢欺辱袁光禄,才与大将军结下死仇,此恨根本无解。曹兖州虽与主公有兖州旧嫌,然兖州早已复归,旧怨稍解。大将军若挥师南下,兖州必破,唇亡齿寒,徐州亦难保全,彼时主公岂有容身之地,唯助曹兖州方有生路!”
吕布如醍醐灌顶,当即屏退左右,另修密信,言自己愿倾力相助曹操,遣心腹秘送许县,此事隐秘至极,邺城袁绍毫不知情,陈宫、陈登亦被蒙在鼓中。。
许县之中,曹操陆续收得四方回信:皆是虚与委蛇,婉拒虚应。曹操览毕,神色冷肃,对程昱道:“仲德观之,皆如我所料。”
未几,吕布密信至,曹操尽阅,拊掌而笑:“吕奉先终是想通了!”
邺城内,袁绍连日一直遣人密查诏书之事,打探多日,带回的消息却只有一个大概:吉邈出城后一路向南,再往后查不到了。袁绍听完,沉吟良久,“向南。”他轻声道。
袁书落座其旁,轻声进言:“阿兄,吉邈向南,若非投荆州,便是入豫州。刘景升素无大志,又与阿兄无仇,接此诏何用?倒是曹孟德据许县,招贤纳士,虎踞一方,此人心怀远向,若得此诏……”
袁绍面色冷凝,猜到诏书已多半落入曹操手中,却苦无确凿凭据。
数日后,韩遂密信送至邺城,袁绍展阅,便得知曹操私遣使赴凉州联结诸侯,暗结外援心怀不轨,已然坐实其反心。
曹操既联络远在凉州的韩遂,必也会联结马腾,更可能遣使向徐州吕布、荆州刘表,需一并探查。他当即再遣暗探,分赴四方,查探曹操联结诸侯的全数回音。
没过多久,暗探回报:刘表婉拒出兵,马腾、韩遂虚应故事,吕布亦仅以言辞敷衍,并无真心相助之意。
袁绍听闻诸侯皆不附曹,曹操已成孤军,心中稍定。他抬眼望向窗外霜雪,隆冬苦寒,粮秣不足,兵甲难行,不宜兴师,又念及与曹操自幼情分,暂且按下兵戈之意,静观其变。
冬去春来,冰消雪融,春耕既毕。
袁绍在邺城静候多日,始终未等来曹操归还密诏的音讯,昔日总角之交如今各怀异心,念及旧情怅然不已,又恨其私藏诏书、勾结诸侯,心绪翻涌,再难平复。
袁绍端坐堂上,沉声道:“曹操暗结四方诸侯,心怀不轨,有谋逆之心,故今征召其入朝。他若来,便无他话;他若不来,必是心怀叵测。”
郭图出列接道:“明公英明。他若不来,明公便可名正言顺挥师南下。”
袁绍点了点头,“拟诏,召曹操入邺。”
许县,曹操接到袁绍的征召文书,看罢递给程昱。程昱看完,皱眉道:“大将军这是试探。主公若去,必成瓮中之鳖;若不去,他便有了兴兵之由。”
曹操敛容沉色,微微一笑:“那就让他等着,遣使入邺,就说操政务缠身,容后赴召,能拖一日是一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