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天幕上不见半分月色,唯有几颗疏星在墨色云絮间若隐若现。海风裹挟着咸腥气与冰寒,掠过李业的脸颊;山道黑黢黢的,他的脚步却异常迅捷而稳健。
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碎成一片闷哑的呜咽。远处的渔火早已熄灭,整座海岛陷在浓稠的黑暗里,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只有风穿过半塌的渔网架,出类似啜泣的嘶嘶声,在空荡的滩涂上打着旋。
山下村落的屋舍都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唯有自家那间土坯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李业眉头微蹙,没走正门,身形一晃,便矫健地翻过了土墙。院内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原本的灶房几乎全塌了,看那情形像是走水所致。
主屋的窗纸上,映着一道纤细的影子,纹丝不动。李业放轻脚步绕到窗下,透过窗缝往里望去。苏敏坐在灯台旁,髻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手里紧攥着半只未绣完的鞋。她双眼红肿,泪水无声地砸在鞋面,晕开一小片深暗的水渍。床榻上铺着浆洗得白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却不见女儿小唯的踪影。
出事了,李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推门而入,老旧的木门出声响。苏敏惊得抬起头,刚要唤王姑,余下的话便卡在喉咙里。灯影摇曳中,她的丈夫就站在门口,衣袍上沾着尘土。
“我回来了。”李业刚一开口,便嗅到屋内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清香——像是被晨露浸润的兰草气息,又混着一缕淡淡的檀香,熟悉得很,却怎么也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味道。
苏敏猛地站起身,膝盖撞翻矮凳也浑然未觉。她踉跄着扑过来,指尖刚要触到李业的衣袖,却被他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她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你……你真的回来了?”她声音颤,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又怕这是场梦,一碰就碎了。
李业望着她鬓边新增的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嗯,事情办完了。小唯呢?”他刻意忽略妻子眼中的情绪,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
苏敏的手缓缓垂落,指尖紧紧绞着衣角:在在海神庙。她眼帘沉沉垂下,前几日大祭师说,童女需提前去庙里净身祈福话说到一半,她偷偷抬眼觑了觑丈夫,见他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想着他这几日在外奔波定是受了不少累,不该把那些没影的猜测告诉他,徒增他的烦忧,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哦,这是好事啊。李业颔应道,海神庇佑,小唯跟着大祭师也能沾些福气。他原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此刻才松了口气,便自然而然地以为妻子方才的担忧全是因自己而起,当下还觉得有几分愧疚。
苏敏吸了吸酸的鼻子,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还走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空气吞没,我以为以为你跟守坟的那些人一样……
不走了。李业打断她,以后都陪着你们。他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妻子的顶,指尖却在离她髻寸许处停住,转而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苏敏身子一颤:饿了吧?我去做饭话没说完就被李业拉住。
不用,在外边吃过了。李业松开手,目光转向窗外,灶房怎么回事?他刻意移开视线,不去看她泛红的眼眶。
提到灶房,苏敏脸上泛起愧疚:你走的那天傍晚,突然就走水了。多亏邻里帮忙,不然……怕是连这间屋子都保不住……她声音渐低,那些梁木太重,我我收拾不动,只能简单扫了扫。
“难为你了,”李业语气自然地说,‘明天我去收拾。’
苏敏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片刻,忽然笑了——这几天的艰辛与担惊受怕仿佛因这一声‘难为你了’瞬间烟消云散,她轻声道:‘没什么,你回来就好。’”
沉默了片刻,李业问道:那天可有陌生人来过?
有个路过的道士来讨水喝。苏敏如实答道,不过他喝完水就走了,以前我也遇过,没什么特别的。
李业眼中寒光乍现,心中暗忖,定是严道长捣的鬼,他想借着失火的由头,试探自己是否藏在家中。
除了那个道士可还有其他人登门,尤其是外乡人。
“有位王姑娘,”苏敏点了点头,开口道,“说是来岛上找人的,还问起有没有客栈。瞧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我便让她先住下了,就在耳房。”她顿了顿,声音颤,“她她是帮王族长查守坟人案子的,只在家里待了片刻就出去了,这两夜都没回来住过。我听人说那案子邪得很,有的说是被人夺了魂魄,有的说是厉鬼索命,说什么的都有,搞得人心惶惶的。
李业闻言,眸光微动,随即沉声道:那件案子已经破了,你不用担心。
苏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追问: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凶手是谁?
李业语气平淡道:凶手已经伏诛。不愿让妻子知晓太多血腥的细节,他便转而岔开了话题,对了,你先前说的那位王姑娘,生得什么模样?
苏敏心里虽有疑惑,可瞧着丈夫不愿多提,便顺着话头往下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十分标致,衣着打扮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她本事可大着呢,前几日小唯夜夜做噩梦,觉也睡不安稳,王姑娘看过之后说是邪气入体,随手那么轻轻一点,小唯原本煞白的小脸一下子就红润起来。
李业心中一凛,这位有本事的外乡人,不知又是哪方势力,是敌是友?她口口声声说是来找人,偏偏在小唯做噩梦的当口出现,未免太过巧合。该不会也是冲自己而来?他忽然想起小枫之前的说辞,心头一沉,该不会真被她那乌鸦嘴说中了吧?她遇到的那个东岳弟子是来取自己性命的,而眼前这位王姑娘,会不会就是那名东岳弟子?
李业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对苏敏道:我这几天在外头奔波劳碌,实在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了。说罢,他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只留下苏敏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丈夫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她心底不由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丈夫似乎对自己愈客气恭敬,可那份无形的疏离感,却也越来越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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