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的门轴出一阵干涩刺耳的吱呀声,李业反手掩上门,主屋那片昏黄的灯光便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外。屋内一如既往地整洁,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脚堆着半捆晒干的艾草,空气中浮动着一缕淡淡的香气。他在床沿坐下,并未脱鞋睡觉,反而起身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翻出半张黄的桑皮纸与一支秃笔,就着灯光在矮几上铺展开来。刚要研磨,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仿佛有人正贴着他的耳廓低语:你犯了个致命错误!
突如其来的声音并未让李业心生半分惧意,反倒叫他早已习以为常。自从上次在李家废仓遇袭后,他便偶尔能听到这声音,总在他茫然无措、不知下一步该迈向何方时,适时出声提点。他不知这声音来自何人,对方也从未自报身份,却莫名笃定其毫无恶意;不仅如此,对方所言之事都一一应验,仿佛能预知一切。李业有时甚至会暗自思忖:莫不是祖宗英灵在暗中庇佑着自己?其实他最初还有过另一个猜测,不过想来实在太扯,倒不如相信是祖宗英灵显灵来得靠谱……
正因对方先前的预测精准,此刻听他这么一提,李业的心头不由得一紧,沉声问道:什么错误?
那“人”的声音毫无波澜:“你在尚且无法自保的情况下,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李业皱眉道:“严道长已经伏诛,我还叮嘱过两位族长,为安抚人心可以对外宣告案件告破,但不要提及是我揭穿了严道长与刘管家的勾结,我在这桩案子里只作为一名目击证人,想来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两位族长固然可以保证,但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你真能确保他们个个都守口如瓶吗?
李业心头猛地一震,追问道:事情都已经生了,现在该怎么办?
“既已入局,当务之急便是辨明谁是死敌,谁又是可暂结为盟友之人。你此刻的力量太过单薄了。”
李业将所有可能与案件相关的人或物一一列在纸上:正中央写下“严道长”三字,随即在旁边画了个醒目的叉号;接着添上“刘管家”,并以墨线将两人紧密相连;随后他提笔在纸边补上李、王两位族长,迟疑片刻,最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我现在总有些杯弓蛇影,看谁都像敌人,可又觉得谁都没到非死磕不可的地步,好像又都能合作。”
“这才是最麻烦的——你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搞不清楚。”
李业心头猛地一紧,语骤然加快:“那我要不要再次出去避几天,免得连累家人?”
“没用的。先前严道长想藏在暗处炼制他那蛊虫,又拿不准你在这件事里牵扯有多深,不愿节外生枝,因此不会在你身上多费功夫。可如今你已暴露在明面上,你要是躲起来,他们找不到你,反倒会拿你的家人开刀。不如将错就错,就站在台面上当个箭靶子。”那“人”的语气始终毫无波澜,仿佛没有半分感情。
李业只觉背脊凉,浑身上下的寒意愈刺骨:站在台面上当箭靶?这不是明摆着引火烧身吗?搞不好连小命都得搭进去啊?
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别无选择。这世道本就如此,弱者怎么选都是错。能做的,不过是挑个错得轻些的,让自己不至于一下子彻底出局。只有先赖在局中,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李业沉默着,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被人如此直白点破,心头仍是一阵刺痛。
“你现在要的任务,是先审视自身的薄弱之处。在敌人尚未露出破绽之前,你绝不能先暴露自身的破绽。先前我让你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小枫以最小的代价拿下严道长,正是因为无法确定暗处还潜伏着多少敌人,绝不能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那“人”顿了顿,又道:有件事你需留意。方才苏敏提到,小唯这几日做噩梦?
李业心中一动,连忙问道:难道也是严道长搞的鬼?
你离家前,苏敏提过,小唯被选为海神祭的献物童女?
李业只觉脑中轰然炸开,“对!就是这几日!她被选为童女的时日,恰好和她开始做噩梦的日子完全重合!倘若这一切真的是海神祭之事引的,那大祭师定然脱不了干系!那小唯此刻身在海神庙……”他想起苏敏脸上那抹忧色,恨不得立刻冲去海神庙,可心里也清楚,若只是自己一个人,去了又能怎样?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
那“人”接着道:“还有你那位邻居娟婶,虽说暂时还看不出她牵扯其中,但她那怪异的举动,也透着此人绝不简单。”
李业在纸角写下,打了个大大的问号,笔尖悬在半空,望着纸上蛛网般的关系图,只觉头皮麻。他颓然放下笔,桑皮纸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与符号,他望着墙角那摇曳的艾草影子,低声叹道:“我原以为严道长伏诛后,此事便该尘埃落定,怎料牵扯出的人竟越来越多,连大祭师都被卷了进来……”他凝视着纸上砚心、青衣剑客、岛主、尸怪、大祭师、娟婶、王姑娘这些名字,个个身怀异术,自己若与他们对上,怕是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一股深深的无助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倒有一条路或许能走,只是最终会怎样,我也说不准。
李业眼睛一亮,急忙追问:什么路?
“之前小枫曾提起过,你身中数种奇毒,并且她有办法试着帮你解毒。”
李业一愣,不明所以:解毒?解了又能怎样?难道毒没了,我就能打得过他们?
不知道。那声音依旧平淡,但或许能帮你走出一条生路。
李业眉头紧锁:凭什么这么说?
直觉。
李业的心猛地一沉,连这个运筹帷幄的神秘人都说得这般飘忽不定,看来这次恐怕真是九死一生了。
主屋的苏敏隐约听见隔壁传来动静,侧耳凝神细听片刻,辨出是丈夫说话的声音。三更半夜的,他在跟谁说话?苏敏心中疑虑丛生,悄悄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摸到耳房窗下。借着窗缝漏出的微光,她凑眼望去,只见房内只有李业一人,正对着一张纸喃喃自语。苏敏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他该不会也像小唯那样,中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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