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回到屋舍前,弯腰拾起半截断裂的梁木。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正当他准备将梁木搬到临时搭建的棚屋时,头顶的日光忽然被厚重的乌云吞噬,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沉得如同泼墨。
他直起身望向天际,只见西北方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度翻涌而来,云层中隐约有电光闪烁,沉闷的雷声自远方滚滚而至。岛上的风骤然变得狂躁,卷起地上的碎石和木屑,打在脸上生疼。
“要下大雨了!”远处传来岛民的惊呼。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在地面溅起无数水花。不过片刻功夫,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演变成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三丈。
李业急忙招呼李彪进屋避雨。两人踩着满院泥泞一头扎进厅堂,李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好气地骂道:“这鬼天说变就变!”李业望着窗外密匝匝的雨幕,眉头微微蹙起——院子里那堆准备重建灶房的砖石木料,怕是要被雨水泡坏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雨来得蹊跷,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的。
李彪踱了几圈,见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愈狂暴,忍不住又说道:“这贼老天下这么久还不停,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李业正端着木盆去接屋顶渗下的雨水,闻言打趣道:“这么急着回去,莫不是金屋藏娇了?”
李彪挠了挠头,脸上泛起几分赧然:“业哥说笑了,我孤身一人,反正呆哪儿不是呆。只是总在你这儿叨扰,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安心住着便是。”李业说,“瞧这雨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果然如他所言,大雨倾泻了一天一夜,丝毫不见减弱的趋势。海岛人家的房子大多建在地势高处,本不易积水,可此刻门外的积水正顺着台阶缓缓漫上来,在门槛边积成了一汪小小的水洼。
李彪扒着门框,探出头往雨幕里望去,咋舌惊叹道:“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泼天的大雨!”忽然眼睛一转,嘿嘿坏笑起来:“姓张的那帮人占了岛东那片好田,地势可比咱们这低一大截,连咱们这都积了半腿深的水,那他们还不得淹个底朝天?”
李业皱着眉道:“同处一岛,他们遭了灾,咱们能落着好?”
“咋的?难道他们遭了灾要过来抢咱们的粮不成?”话音刚落,李彪脸色陡然一变,忙凑到李业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业哥,你说这场雨……莫不是海神爷听见咱们背后说他不灵,了怒?”
话音刚落,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暗沉的天际,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便滚滚而来。李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赶紧双手合十对着门外连连作揖道:“海神爷恕罪啊,小的这张嘴向来口无遮拦,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李业没接话,只盯着门槛边越积越深的水洼出神。雨水砸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又迅破裂。屋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传来,仿佛整座岛屿都在微微震颤。李业猛地抬头,眼神骤然凝重。
“什么声音?”李彪停止作揖,惊疑不定四处张望。
李业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雨幕里,只见西北方的山脊正轰然塌陷,浑浊的黄色洪流裹挟着断木碎石,如一条咆哮的黄龙冲下山麓。那水头足有丈许之高,所过之处草木尽折,连碗口粗的树木也被连根拔起,在洪流中翻滚碰撞,出阵阵碎裂声。
“山洪!”
话音未落,凄厉的尖叫便从山下的村落传来。东极岛地势西高东低,后山的洪流正沿着山谷向东南方向倾泻,当其冲的便是山脚下那几间屋舍。透过雨帘,能看到几间茅草屋像纸糊的一般被洪流轻易撕碎,卷着家具牲畜冲向海边。
李彪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业哥,这……这可怎么办?”
李业却缓步走到桌边,端起粗陶碗慢条斯理地呷了口凉茶。李彪急得在屋里团团转,直跺脚道:“不是说山洪吗,还不跑?”
“不急。”李业打断他,将空碗轻轻放回桌面,指节叩了叩碗沿,“这雨,该停了。”
李彪一下愣住,望向窗外——瓢泼大雨依旧砸得瓦片噼啪作响,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业哥你咋还说胡话?这雨势哪有要停的样子……”
李业却不再解释,提起陶壶又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浑浊的茶水里飘着几片碎茶叶,他道:“急也没用,喝口水。等雨停了,咱们得去救人,还有……捞尸。”
雨声果然在一刻钟后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天光从云缝里露出来,虽不明朗,却足以驱散连日来的阴霾。李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泥土与草木折断气息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院中积水未退,水面漂浮着枯枝败叶,一片狼藉。
“走。”李业言简意赅,卷起裤腿踏入水中。李彪连忙跟上,深一脚浅一脚,水冰冷刺骨。
山洪的破坏比远观更为触目惊心。通往山下的土路被冲得沟壑纵横,几处甚至完全塌陷,露出底下嶙峋的石头。沿途树木东倒西歪,有些被连根拔起,泥泞里夹杂着破碎的家具、衣物,甚至还有几只鸡鸭尸体。
尚未到山脚,便听见隐约的哭声与呼喊。转过一处山坳,眼前景象让李彪倒吸一口凉气——原本依着缓坡建起的七八间屋舍,此刻只剩残垣断壁,泥浆裹挟着碎木和茅草,一直铺到远处的滩涂。十几个人影在废墟间蹒跚搜寻,不时弯腰扒拉着什么,出压抑的呜咽。
李业目光扫过,径直走向一个瘫坐在泥水里、抱着半截房梁呆的老汉。“陈伯,家里人都出来了么?”
陈阿公抬起浑浊的眼,认出是李业,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哑声道:“跑出来了……都跑出来了……可房子,粮食……全没了……”他说着,老泪纵横。
李业拍了拍他肩膀,没多安慰,转身对李彪道:“你去帮西头那几家清一清,看能不能刨出点能用的家什。我去滩涂那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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