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上,泥泞混着海水,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李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处散落的杂物。几具牲畜的尸体半埋在泥沙里,远处还有几个岛民正用树枝拨拉着什么,唉声叹气。
他刚要迈步上前,脚下忽然触到一截硬邦邦的东西。忙低头拨开黏腻的淤泥,竟是一段人的臂骨,骨节粗大,表面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心头一凛,他捡起臂骨,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滩涂向前搜寻。没走出百步,又陆续现了几块散落的骨骸。
李业眸光骤然一沉,寻了块粗布将骨骸仔细裹好,本想揣进怀里,奈何尺寸太大,索性拿手上,转身便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见十几个手持各式家伙的汉子正朝这边奔来,为的汉子身材魁梧,不是别人,正是李威。
李威老远就瞅见了李业,脚步蓦地顿了顿。想起从前这小子没少带着李彪偷鸡摸狗,还被自己抓过现行,他嘴角便忍不住撇了撇,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可今时不同往日,族长竟对这混小子十分器重。他忙清了清嗓子,脸上勉强堆起几分僵硬的笑意,快步迎上去:“业哥,你怎么在这?”
李业颔:过来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他注意到李威的目光总往自己手上瞟。
李威心里咯噔一下,暗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小子该不会趁乱偷了什么值钱东西吧?他假意拍了拍李业的肩膀,视线却像钩子似的牢牢盯着那布包:“你怀里揣的啥?看着沉甸甸的。”
没什么,李业不动声色侧身避开他的手,刚在滩涂捡了几块能用的木头,想着带回去修修棚屋。
李威将信将疑地应了声“哦”,心里却笃定这小子准没干好事。可眼下人家是族长跟前的红人,没有真凭实据,他也不好贸然作。他招呼着身后的乡勇:“都愣着干啥!赶紧过去瞧瞧,有没有要搭把手的!”
众人四散开去,李业忽然开口:这么大的事,族长怎么没亲自来?
这话在李威听来像是在问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不善:族长有要事处理,让我先带人过来。
李业不再多问,只淡淡道:“那便不打扰诸位了。”说罢转身就要离开。李威却抢上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布包:“业哥,眼下大伙遭了灾,家里东西四散,你说只是捡几块破木头,总得打开让我看看,万一这是人家有用之物呢?”
李威特意将“有用”二字咬得格外重,气氛陡然凝滞。李业抬眼迎上李威的目光,“李威兄弟这是信不过我?”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不是信不过,”李威皮笑肉不笑,“只是规矩如此。非常时期,从滩涂上捡着什么都得报备,免得……有些不该拿的东西,搅乱了人心。”
李业没说什么,只将手中布包微微掀开一角。青黑色的骨茬在天光下泛着诡异光泽,李威一惊,踉跄着后退半步:“这……这是人骨?”
李业缓缓点头,将布包重新裹紧:“刚在滩涂捡的。这类骨骸或许还有,你带人搜寻时多留意,若有现便收集起来,我有用处。”
李威咽了口唾沫,目光在布包上逡巡不定:“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这和族长吩咐我找的东西有关。”李业说,“至于当中缘由,我不确定能否对外透露。你要是想了解,要么直接去问族长,要么我先请示族长再告诉你。”
李威忙不迭摆手:“不必不必!”他脸上僵硬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切,“业哥放心,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弟兄们仔细搜寻。若有现,定妥善保管!”
辞别李威后,李业径直向后山走去。那布包沉甸甸地坠在掌心,青黑色的骨茬隔着粗布都渗着一股刺骨的阴冷。李氏先人大多葬在这座山上,坟冢从半山腰一直绵延到山顶,大大小小足有上万座。后来山地实在不够用,族里才改行了海葬。李业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雨水浸泡得黑的封土堆,多数坟头还算完整,唯有靠近山洪暴的区域,十几座坟茔的封土被冲得七零八落,露出了底下的青石板。他蹲下身,用树枝拨开一座被冲开的坟冢前的淤泥,碎裂的棺木里早已空空荡荡。
又接连仔细查看了附近几座被洪水冲毁的坟茔,终于在其中一座破损的棺木里,现了同样泛着青黑色的骨茬。他连忙取出布包里的骨骸,与棺木中残留的骨茬仔细比对,现二者色泽完全一致。“还真是从坟里冲出来的……”他低声喃喃自语着。
暮色四合之际,李业才踏着满脚泥泞回到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苏敏正端着陶碗从屋内出来,见他进门,忙快步迎上去:“你可算回来了,王族长在厅堂等了快半个时辰呢。”
李业整理了下衣襟,掀开门帘走进厅堂。王显明正背着手打量墙上悬挂的渔猎图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业老弟,你可算回来了。”
李业在对面的木椅上落座,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族长亲临,倒是稀客啊。我猜您今日登门,怕是为了海神祭的事吧?”
王显明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今年这海神祭……你觉得还该不该办?”
“这等大事自有三位族长与岛主定夺,我一个晚辈岂敢置喙。”
“话虽如此,你的主意向来比我们这些老骨头活络得多。”王显明叹了口气,“先前那场巨浪险些将这座岛彻底吞没,海神却连半点示警都没有。岛民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年年祭祀海神,却换不来半分庇佑,倒不如省下那些祭品来过日子。我和另外两位族长去找大祭师询问,你猜她是怎么回答的?”
李业抬眸,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大祭师莫不是在说,人心不诚触怒了海神?”
“正是!”王显明猛地拍了下桌子,“她说浪灾只是海神的警示,后续还会再降一场大灾难——结果不出半日,这场倾盆暴雨就骤然来了……”
李业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既然海神已然怒,今年的海神祭更该大办才是。”
王显明沉吟片刻,道:“我与松年兄、德海兄仔细合计过,这两次灾祸来得实在蹊跷。”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有些话我只敢私下跟老弟你说——大祭师那些话,我总觉得像是故意煽动恐慌。业老弟,你见多识广,脑子灵光,觉得这里面会不会藏着别的文章?”
喜欢黓影行请大家收藏:dududu黓影行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