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寥廓,远雁横秋。
痴奴这一句,旁人听来或许没有什么
然而,对他来说,委实已经耗费他毕生里对父亲这一人物的揣摩。
‘父亲’二字,对他来说,是遥远的,陌生的,甚至天然带着些许说不出的抗拒与憎恶。
他为利而屈从,根本没有管验证身份之事,纳头便拜。
如此草率,他相信对方肯定也是能明白自己的心思
自然是为了银钱,为了名利,为了往后数不清的好处,为了往后自己的孩子路途能够顺利一分。
只要有这些,谁都能是他痴奴的爹。
是的,他先前,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不知为何,看到那满头白,年轻不再的男人狼狈朝自己奔来时,心里就像被谁砸了一拳。
痴奴肯定,自己很爱元隆。
毕竟,父母之爱子,天经地义。
可好像,谁也没有告诉他——
若是面前这近乎陌生,只堪称有几面之缘的男人,也在如他爱元隆一般,在往前不知道数十年的日日夜夜里爱着他
那他,又该当如何呢?
不清楚。
不明白。
从前金陵的那场雨,终究已经过去。
死的人说不准早已投胎,而活下来的人,或许终究还是要往前走。
痴奴安定下心神,手腕了些力,小心将手中的元隆朝面前之人的手中递了过去。
元隆还是那张面对旁人时特有的小臭脸,既不哭,也不闹,就是皱着眉,表达自己的不舒服。
白立人却哪里管这些,他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抱上孙儿,这一抱,没忍住就是两颗滚烫的泪水砸在了襁褓上。
他满心感怀,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故而,只能一遍遍呢喃道:
“你们放心,你们放心”
“这回我回广州府,肯定为你们争下一片家业,只要我往后能活一日,我有多少东西,就给你们送多少”
白立人确实资质愚钝。
正如他当年没能看出,那名妓想要的不是飞黄腾达,富贵逼人。
事到如今,他也没能看出,痴奴将孩子递给他,已不是为了哪位女主上,而博他的忠心。
白立人抱着襁褓,翻来覆去地许诺往后的宝物奇珍,元隆听不懂那些,小臭脸都更皱了几分。
痴奴这回倒是没有着急解救孩子,只是缄默又缄默,方才缓缓开口问道:
“阿爹当年知道我的存在,可有给我取个名字?”
这问题,困死他无数个日日夜夜。
没有人能理解他对名字的执念,也素来没有人能回应他这份执念。
然而今日,一切与从前似有不同。
白立人本还在絮叨,闻言稍稍收敛,颔道:
“有的,有的,阿爹还给你办了户帖,如今正在怀中。”
“阿爹这趟过来,本是一切都准备好了,要将你带走的,可你先前张口就是太宗皇帝给你赐名痴奴”
他这辈子,对人好的唯一手段,就是银钱。
这一趟来,也本不敢逞什么亲爹的架势与威风。
孩子这么一说,他哪里还敢掏什么户帖?
白立人自然不知痴奴对姓名的执着,只知道痴奴如今问起此事,倒是全了他一番心事。
索性元隆的脸色实在难看,白立人虽有些不舍,但还是将孩子还了回去,又从怀中掏出一物,小心放在孩子的襁褓之上:
“这是你的户帖,此地风大,你待回去再看吧。”
“我知你如今大了,有自己的心思,若有不喜,全当小字或小名就好,不必全然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