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躺着,背对苏清晚,手臂搁在被子外面,呼吸很快就变得沉重而均匀。
不出五分钟,熟悉的鼾声便从他那边传来,低沉、规律,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老旧机器,日复一日地发出同样单调的声响。
苏清晚躺在他身旁,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丈夫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幽蓝的光,数字一分一秒地跳动——10:31,10:32,10:33。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晚饭时丈夫说的那些话。
“三十九了”,“抛头露面”,“相夫教子”——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硌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是锋利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堵。
她没有当面反驳丈夫,这么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在他面前保持温婉顺从的姿态,把不满和委屈咽进肚子里。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咽下去的东西似乎格外难以消化,堵在胸腔里,沉甸甸的,让她怎么躺都不舒服。
她轻轻翻了个身,看着丈夫宽厚的后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T恤,肩膀微微佝偻——这是常年伏案工作留下的痕迹。
他是个好人,勤恳踏实,从不偷懒耍滑,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这个家。
但他也就仅仅是个“好人”了。
他不会在她跳完一支舞后说“你好美”,不会在她拿了奖之后说“你真棒”,不会主动问她今天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他给她的,是一个安稳的家,却不是一个理解她、欣赏她、让她觉得自己被真正“看见”的伴侣。
而今天,他甚至连她想要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更进一步的小小愿望,都要泼一盆冷水。
苏清晚垂下眼帘,睫毛在昏暗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的脑海中想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年轻、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热情和笃定,会对她说“你真棒”,会称赞她“你好美”,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一边。
想着想着,胸口那团堵得发闷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
又等了十多分钟,丈夫翻了个身,鼾声变得更响了,他彻底睡熟了。
苏清晚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微凉,激得她脚趾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主卧,经过客厅,走到儿子房间的门前。
推开门,反锁。
房间里仿佛还弥漫着儿子离家后残留的气息。
书架上整齐排列的课本和几本篮球杂志,书桌上放着高达模型手办,转椅靠背上搭着的一件他没带走的连帽卫衣,衣柜门轻掩着,里面是一些换季的衣服。
一切都安静地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模样,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苏清晚深吸了一口气,让那些熟悉的、属于儿子的气息充盈进她的肺腑。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套已经换过了,是她洗完之后重新铺上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花香。
但她总觉得,那下面还残留着儿子身上的味道。
年轻男孩子特有的、干净又充满荷尔蒙气息的味道,带着一点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微微的汗意。
她爬上儿子的单人床,将整个脸埋进枕头里,贪婪地呼吸着。
思念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强烈、无法压抑。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想念,更是一种……情感上的饥渴。
她需要被人拥抱,需要被人理解,需要一个温暖的胸膛让她靠一靠,需要一个人对她说“你做得没错”。
她——需要她的男朋友。
苏清晚打开手机,拨出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林澈的脸。
他不在宿舍床上,背景是白色的瓷砖墙和一扇半掩的门——看起来像是宿舍楼层的公共洗手间。
他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匆匆跑过来的。
看到是母亲打来的视频,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带着惊喜和心疼的笑容——他大概从来电的时间就猜到了什么。
“小晚?这么晚了还没睡?”
那个昵称,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只属于恋人之间的、自然而亲密的语气。
不是“妈妈”,是“小晚”。
苏清晚一听到这两个字,刚才在心头郁结了一整晚的那些不快、委屈、压抑,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发涩。
“睡不着……”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却不如往常明媚,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低落,“想跟你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