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化十六年,暮春。
洛川镇。
洛水自西而来,到此拐了个弯,河水放缓,冲出一片平地。
北面洛山不高,却绵延起伏,山上松柏常青,山脚下一片桃林正值花期,远远望去像一团粉色的云。
洛川堡就建在半山腰,灰墙黛瓦,掩映在绿树之间,若隐若现。
这堡子是百年前西京一位巨富的别业,占地百余亩,依山就势,层层叠叠建了七进院落。
外围是两丈高的石墙,四角有角楼,墙外引了洛水灌入壕沟,易守难攻。
堡内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虽比不得东京的富贵气象,却也清幽雅致。
堡外还有上千亩田地、几处庄子、一条直通洛水渡的官道,几年前被一位姓白的江湖豪客一体买下,成立了白虎门。
镇上百姓起初还有些嘀咕,后来见这白虎门的门人规矩得很,从不欺男霸女,逢年过节还给镇上孩子糖、给孤寡老人送粮,渐渐也就习惯了。
门人们对外以师兄弟相称,整日习武练剑,偶尔帮镇上调解纠纷、护送商队,看着就是个寻常的江湖门派。
但是有心人观察,就会现那些护院并不像是江湖人士,而是在他们身上有隐隐的铁血沙场的味道。
只是镇上最精明的里正也闹不明白,这白虎门既不收弟子、也不开武馆,更不走镖营生,那银子从哪儿来?
门主白无痕只说“某在东京有些产业”,旁人也不好再问。
倒是那几十个帮佣、厨子、婆子、花匠,全是镇上雇的,工钱给得足,年节还有赏,镇上人巴不得白虎门长长久久开下去。
洛川镇不小,几百户人家,因着洛水码头之便,倒比寻常镇子繁华些。
码头边有茶肆酒楼、布庄粮铺、铁匠铺、药铺,还有一家公立启蒙学堂,是洛阳县衙所设,请了几个老秀才教书,镇上孩童到了年纪都可去念书,束修随意。
这日午后,白赫坐在白虎门后院的石阶上,呆呆地看着地上蚂蚁搬家。
他七岁了,却比同龄孩子生得高大,不像小时候那般粉雕玉琢,竟隐隐有点草莽的味道。
“赫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紧接着一团红影飞奔而至。
白如絮六岁,扎着两个丫髻,系着红色带,穿着一件粉色褙子,跑起来像只蝴蝶。
她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跑到白赫面前,蹲下身,歪着头看他。
“赫哥哥,你又呆。”白如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白赫没有反应。
白如絮也不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块,放在白赫嘴边。白赫张嘴,嚼了,咽了,眼睛还是盯着蚂蚁。
白如絮就蹲在他旁边,托着腮,跟他一起看蚂蚁。
看了一会儿,她说“赫哥哥,今天七师叔教师兄们『男德』,说男子要『明位安分』,你晓得是什么意思不?”
白赫不答。
“我猜你也不晓得。”白如絮自顾自说,“六师叔说,就是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比如你是师父的徒弟,就该好好练功。可你整日呆,也不练功,六师叔可生气了。”
白赫又嚼了一块桂花糕。
白如絮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赫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爹爹说你在等开窍,可你都等了七年了。”
白赫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还是散的,没什么焦点,但白如絮觉得他好像在看她。她心里一喜,凑近了问“赫哥哥,你想说什么?”
白赫张了张嘴,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絮……儿……”
白如絮高兴得拍手“赫哥哥会叫我的名字了!你再叫一遍!”
白赫却又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白如絮也不失望,靠着他坐下来,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嘟囔道“赫哥哥,你快点开窍吧。等你开窍了,你教我武功,我教你念书,好不好?”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两个小人身上,拉出两道短短的影子。
白虎门正堂,白虎殿。
殿不大,正中供着一尊白虎神像,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神像前摆着香案、蒲团,还有一个没写名字的牌位,两侧各摆着几把交椅。
白无痕坐在左手第一把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凉了,他也没喝。
白无岚坐在他对面,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他是“白虎门七白”中的老七,掌管训导司,负责弟子们的武功教导和日常训诫。
此刻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欲言又止。
“大哥,”白无岚终于开口,“小弟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无痕放下茶碗“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