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寂静,一星半点异动都尤其突兀。
床上人弹起身,先向内凝望,身旁人呼吸虽深浅不一,好在稳定绵长。
她倾身静默半晌,赤脚移至床榻后方。
一个多余而简陋的靠墙书台。
她轻轻推动书台上的笔筒,墙面竟能缓缓移动,露出可容二人站立的空间。
她入内,屏住呼吸,隔着单薄门板侧耳倾听。
看似普通的客店偏偏设置了暗门,她警惕多日,终确定这大约是习惯和风格使然。
有模糊的咒骂,痛苦的呻吟,透过不甚严实的门板缝隙,悄悄蔓延至这方角落。
她轻手轻脚挪回床边,指背自脸上先试探了温度,而后覆上他的手腕。
细瘦的骨架挂起嶙峋皮肉,指腹继续摩挲,能描摹出青筋凸显的脉络。
“阿妤……怎么了?”他喊得温软细碎。
相较近日二人相处已算和蔼,相较从前,几乎算得在撒娇的程度。
“嘘……”
她甚至无暇品味这氛围带来的悸动,只得迅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汗湿的额角,边抚着肩膀边用气音低声安抚,“隔壁动静不太对。你安心养神,别睁眼,我们不动。”
薛纹凛仿佛听懂了,眼皮翕合权作回答,似又不甘心,薄如蝉翼的睫羽努力颤了颤。
他像被松软的白絮缠住了背脊,想坐起又浑身无力,似近非远听到很多声音。
争吵声太刺耳,低吼声令他心悸难受,只有贴紧耳廓的抚慰是烫软了令人舒服的。
多年练就的防卫意识终究占据上风,竟让他从混沌沉重的思识里挣扎出一点清醒。
薛纹凛无力睁开眼,只迫得略微痉挛的指节拼命寻到她的肌肤,仓皇无措地贴碰着。
“凛哥?”主动攀上手背的凉意有些不真实,盼妤再次俯身,“我在这,不走开,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对,是在某一瞬捕捉到了什么。
薛纹凛艰难滚动喉结,嘴唇微启,眼皮勉力打开一条缝隙,“那声音……”
门板后的声音?难道那鬼祟是熟人?
“我懂了,你缓缓神,我再去听听。”盼妤哄了一会,让他略起情绪的身体重新恢复镇静,不动声色按紧了袖中短匕。
门板后安静了片刻,随即又隐约传来男子的低吼声。
“指望那群废物,复辟从何谈起?如今大业未成却开始翻脸不认人,未免寒人心!”
真是熟人?!他是不小心逃到此,而是盯上这?!
那声音充满了怨毒、惊恐和不甘,即便有些还不甚真切,足以令她毛骨悚然。
竟然是赵岳!他的出现和般鹿几人行动只差了前后脚,听方才呼痛应当受了不小的伤,那就是遭遇过了,般鹿他们人呢?
掌心瞬间开始冒汗,她紧张得几乎停了呼吸。
赵岳在跟人争辩,还是个女人,会是谁?
是与般鹿过招后去接头的人,还是其他同伙?
盼妤魔怔了一般定在原地,浑身蓄势待却不忍离开。
“公子,你贪功冒进了,如今你非但没甩掉尾巴,还极可能暴露了其他同门。”
“闭嘴!我身负重要使命,即便死几个不重要的小鱼虾也是值得,你懂什么?”
“公子,阿鸢实话实说,你若呆在希星城还可谋后动以应主力,你不该回来。”
这女人声音陌生,盼妤在脑海搜刮一圈未果。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女人在控制赵岳的情绪,她很懂攻心。
“贱人!何来轮到你来指摘我?没有我,哪有你如今的位置?快联系肆城所有金梅羽,我必将他们绞杀于此,绝不可放走。”
半晌安静,那女人对赵岳的指令没有做出反应。
良久,女人出娇笑,“朱雀营营主在手,且那位已进入祁州境内,迟早会入青骊城,一切如夫人计划。反而杀人,会减缓一行人如王城的度,你是疯了么?”
赵岳狞笑,或许因伤情添出几分狼狈,“你方才不还怪我连累同门?不杀他们,届时惊动司徒扬歌在肆城的势力,你怕大家露出更多行迹?”
他莫名恨骂,“朱雀营那小子身份尊贵,是足以牵制西京军力动向的存在,分明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如今却要受那无能皇帝的掣肘,这其中该不是你从中作梗!”
女人再说话语气迅冷凝,语态里的情绪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