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没有回答。
他的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从昨夜开始就隐隐作痛的那种钝痛,在后山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松了片刻,现在又回来了,而且来势更凶。
马车停在法华寺山门外的松柏树下。
车夫远远看到魏渊走过来,赶紧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魏渊一步跨上去,大氅带起的风把车帘吹得猎猎作响。
他在车厢里坐下来,脊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右手拇指用力按着太阳穴,指尖泛白。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上。
那股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右侧头颅,像有人拿锥子一点一点地凿,凿进去,拔出来,再凿进去。
他习惯了。
这种痛跟了他三年,从北境那场大战之后就开始了。
军医说是旧伤未愈又受了寒,药吃了无数,针灸扎了无数,都不管用。
只有法华寺的方丈那一手金针渡穴能让他松快两个时辰。
但今日方丈不在寺中。
陆沉掀开车帘钻进来,在对面坐下,仔细看了看魏渊的脸色。
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此刻更白了,眉心的浅痕比平时深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
“将军,要不还是去请方丈回来吧,”陆沉小心翼翼地说,“虽然针灸不能缓解很多,但好歹聊胜于——”
“不必。”
魏渊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魏渊八年,太清楚将军的脾气了。
他说不必,那就是不必。
再劝只会让他更烦。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出沉闷的辘辘声。
魏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那只按着太阳穴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
他的呼吸平稳而克制,面色如常,只有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他此刻正在承受的痛楚。
车厢里只有车轮声和马铃声,单调而重复,像一催眠的曲子。
但他没有睡。
他只是闭着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任由那股钝痛一下一下地凿他的头。
然后他想起了那股香气。
不是刻意想的。
是不知不觉地、毫无征兆地浮上来的。
清冽,温润,像雨后的青柠混着新剥的橘皮,又像山间清晨第一缕风穿过松林时带来的气息。
很淡,淡到若不是那一瞬间的缓解,他根本不会注意。
可正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缓解。
太明显了。
他头痛了三年,试过无数种药,闻过无数种香料,没有一样能让他的头痛在短短一瞬间就缓和下来。
可她身上的那股香气做到了。
魏渊睁开眼,那双极淡的眸子里映着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明灭不定。
那一瞬间的缓解是真实的。
他的头痛没有消失,但在那股香气钻进鼻腔的刹那,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确实松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
只是短短一息,甚至不到一息的时间,但那种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不可能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