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书房里,魏渊已经在案前坐了大半个时辰。公文摊开在面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沉端茶进来的时候,看到的还是和早上一样的景象。
将军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笔尖的墨早就干了,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干涩的痕迹。
他忍不住开口:
“将军,苏四小姐那边有消息了。”
魏渊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极淡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没有说“不必汇报”,陆沉就知道这是在等下文。
“说是回府当晚就了高烧,烧了两日,今日才退了些。”
陆沉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侯府请了大夫,说是受了凉又惊着了,底子弱,要好生将养几日。”
魏渊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垂下眼,把笔搁回架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陆沉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下,忽然听到他说:
“备马。”
陆沉愣了一下:
“将军要去哪?”
魏渊没有回答,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
陆沉赶紧跟上,心里嘀咕:将军这是要去侯府?可这大晚上的,不合规矩啊……
魏渊走到廊下,忽然停住了脚步。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又走回了书房。
陆沉被他这一出一进弄得摸不着头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魏渊在书案后重新坐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已经忘了刚才说过“备马”的事。
“明日,”魏渊开口,声音低低的,“以母亲的名义,送些补品过去。”
陆沉松了一口气,赶紧应了。
“还有,”魏渊顿了一下,陆沉等着下文,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句,“没了。”
陆沉退出去的时候,总觉得将军还有什么话没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魏渊又拿起了那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像。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魏渊放下了笔。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展开来,是一块帕子。
月白色的,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者绣的。
这是那天在将军府,苏淡月换下来的衣物里夹着的。
丫鬟们收拾的时候没注意,他把那块帕子留了下来。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可他控制不住。
他把帕子凑到鼻尖,上面残留的香气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只要闭上眼睛细细地去捕捉,还是能闻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
像雨后的青柠,像山间清晨第一缕风。
魏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股香气钻进鼻腔的瞬间,他眉心那道因为头痛而拧出的浅痕微微舒展了一瞬。
其实分不清是香气真的缓解了头痛,还是每次闻到这股香气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的那张脸让他忘了痛。
他只知道,这是自患了头疾后几年来他感觉最好的一个片刻。
他就那么靠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块帕子,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眉心那道拧了一整天的浅痕,终于慢慢舒展开了。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静静地照着这座安静下来的将军府。
翌日一早,将军府的东西就送到了侯府。
领头的是魏夫人身边的赵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抬了一只红漆木箱,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厮。
赵嬷嬷在侯府角门前下了轿,满面笑容地对门房说:
“我家夫人听说府上四小姐那日落水受了惊,心里过意不去,特地命老奴送些补品来,给四小姐压压惊。”
门房赶紧去通报。
王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魏家会专门派人来,而且还是给那个傻子的。
她放下茶盏,理了理鬓角,带着高嬷嬷迎了出去。
赵嬷嬷是魏夫人身边的老人了,在将军府伺候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大场面比王氏吃的盐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