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沈知意后来回想起来,只记得晚饭吃得安静极了。
沈文衡在楼上待了好一阵才下来,身上还带着书房里墨香,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眉峰不再紧绷,下颌线也柔和下来,甚至还多吃了半碗饭,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着,好像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压根就没发生过。
林婉秋跟在他身后下楼,一身素色家居长裙,眉眼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纠结,她目光轻轻掠过沈知意和沈舒然,嘴唇轻轻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一肚子话要叮嘱,末了也只是轻轻叹一口气,伸出白皙的手,把盛着清蒸鲈鱼的碟子悄悄往她们这边推了推。
两个女孩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全程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生怕哪句话又点燃沈文衡的火气。
她们原本以为这事还没完,可第二天沈文衡什么都没提。
早饭桌上安安静静的,白瓷粥碗冒着淡淡的热气,他坐在主位,指尖捏着手机,屏幕微光映在他轮廓硬朗的侧脸上,偶尔垂眸抿一口温热的小米粥,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淡定得仿佛昨晚那场单方面的盘问、审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觉。
直到沈知意和沈舒然拎起书包,快要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才慢悠悠从手机后面抬起眼。
那双沉敛的眸子落在她们身上,语气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还掺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像在宣读一份早已落定、盖好印章的定论:“既然选择了要做这个,就坚持做下去。”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又补了一句,“半途而废这种事别让我看见。”
声音比昨天温和不少,没有刺耳的阴阳怪气,也没有重重拍桌的暴怒,可尾音硬邦邦的,听着怪生硬。
“哦好。”
沈舒然随口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玻璃杯,仰头把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
她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栗色的软发乱糟糟搭在额前,眼睛半睁半阖,眼皮耷拉着,眼神涣散,整个人浑浑噩噩,还没从早起的困意里挣脱出来,活像还在梦游。
沈知意斜睨她一眼,心里暗自吐槽:这怕不是自动回复,指不定刚刚沈文衡说了什么,她半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沈锦尘一屁股坐进轿车后座,脸上写着茫然,眼底全是问号,一看就是完全错过了昨晚那场大戏。
他早上起来只察觉餐桌上气氛古怪,听见自己爹丢下一句“坚持做下去”,紧跟着沈舒然轻飘飘一声应答,剩下的人全都沉默吃饭,他听得云里雾里,抓不到半点头绪。
车子平稳驶出别墅区,他实在憋不住,身子往前一倾,脑袋从后排探出来,凑到前排两个座椅中间,眉头紧紧拧着,表情认真得不行:“你们又干了什么坏事?”
他来回打量沈知意和沈舒然,吐槽道:“回来还没满一天就闯祸?你们这搞事情的效率也太高了……”
沈知意靠着车窗,雪白冷皮衬得鼻梁上那颗小红痣格外显眼,上挑的狐狸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解释:“不是闯祸,我们找了个工作。”
沈锦尘的脑袋又往前探了一寸,下巴几乎搁在中间的扶手上,逻辑飞快运转,脱口而出:“雇佣未成年?”
“……一家娱乐公司。”沈知意轻咳一声,提前预判了他的想法,干脆说得直白,“我们要做艺人,赚钱。”她坦荡得很,没有半分遮掩,直白地把理由摆出来。
“我们条件摆在这,不去试试太可惜了。”沈舒然在旁边接话,声音软软绵绵的,睡意还没褪去,可话说得干脆利落,直白到让人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沈锦尘盯着她们俩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迷茫一点点褪去,慢慢浮起一种“我懂了”的神色。他沉默着靠回后座座椅,指尖无意识抠了抠座椅面料,隔了好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加油。”
这话听着像“你们开心就好”,又藏着浓浓的“别扯上我就好”的麻木。
车子稳稳停在学校门口,两人下车并肩往教学楼走。沈舒然整个人软乎乎的,像抽走了骨头,大半身子都挂在沈知意胳膊上,脑袋靠在她肩头。
沈知意半边肩膀被她压得往下沉,咬着牙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楼梯,心里疯狂吐槽:看着轻飘飘一个人,挂身上怎么跟扛了一袋大米一样沉。她甚至在脑子里恶趣味地盘算,要是猛地抽走肩膀,沈舒然会不会直接顺着台阶滚下去。转念一想,算了,好歹是一起搭伙的伙伴,不能这么缺德。
好不容易挪到教室门口,远远就看见班主任艾老师站在走廊栏杆边等着。
艾老师指尖夹着两页打印纸,看见她们过来,抬手朝她们挥了挥,语气听着轻飘飘的,可表情微妙得很,嘴角勾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走,第一节课不用上了。”
沈舒然迷迷糊糊抬起头,瞌睡一下子惊走大半,一双眼睛瞬间睁大。她站直身子,飞快和沈知意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出声,安安静静跟着艾老师往教师办公室走。一路上,沈舒然抬手用手背使劲蹭了蹭脸颊,试图把残留的困意擦掉,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啊?”
沈知意微微摇头,狐狸眼敛着,低声回:“不清楚,但他这个表情,多半不是好事。”
沈舒然琢磨两秒,小声补刀:“也不一定是坏事。”
沈知意:“……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慌了。”
办公室里人不少,各个学科的老师都在,有的埋着头批改作业,有的凑在一起低声闲聊。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沈知意清晰感觉到好几道视线齐刷刷落过来,密密麻麻,厚重得像一堵迎面撞上来的视线墙。她抬眼不动声色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站着何君华,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看见她们进门,只是淡淡颔首,姿态从容闲适,仿佛早就提前知晓所有内情,像个提前看完剧本的旁观者。
其余几位老师,或是坐着,或是站着,目光全都聚焦在她们身上。那眼神,新奇、诧异,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像在动物园围观两只突然开口说人话的猴子。教物理的男老师甚至摘下黑框眼镜,仔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眯起眼睛认认真真打量她们一遍,眼底满是怀疑,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眼镜度数涨了,看错了人。
办公室角落,有老师压低声音说了半句,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两个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耐人寻味的笑。
沈知意站在办公室门口,脊背微微绷紧,心底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这场面,怎么搞得跟我们俩上台上公开课,全办公室老师集体来听课观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