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婢脸上的焦急不似作假,三公子背着身,微微点头,低声应了一声。
“嗯。”
东方阿则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再特意看了三公子的脸色平静无常后,便咽下了后头开解的话。
罢了,还是不要给他太多希望,免得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对于这个从从小流落在外的城主之子,相处了四五年,东方阿则也算多多少少了解一点,见他一往如前的沉静,便主动开口告辞。
“三公子既有要事,东方便先行告退。”
“守护使自便。”
三公子依然眼神淡淡的应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又低头咳了几声,平复好心绪,这才抬脚跟着女婢下了城墙。
雨,下个没完没了。
城主府西侧殿内,三公子前脚才进屋子,迎面便是一盏滚烫的茶摔过来,哐啷一声,他身形退后几步,再去看,肩膀湿了一大片。
先制人的招数他早已暗熟于心,只听的高台上一道冷哼斥责传来。
“哼!可舍得回来了!”
他敛下心神,噗通一声跪着,嘴唇抿紧,目光看着地上的花团锦簇的地毯,缓了缓,声音沙哑道:“不知城主大人急召所谓何事,因雨大耽搁了些,还望城主大人恕罪。”
端坐高位的城主,看着他一副低眉顺眼的跪下请罪,更是吹胡子瞪眼,气不打一处来,又拎起一个茶杯摔在他脚边。
又是一声呵斥:“怎么,我这个当老子的还不能训你这个儿子几句话了?”
瓷片崩裂,三公子身子微微僵了一瞬,片刻便恢复自然,眼神低垂着,虽是跪着,背却打直,除了开头那句千篇一律告罪的话,二人之间,便是长久的沉默。
湿衣摆还黏在后脚上,肩膀处传来一阵钝痛,脸上背上是瓷片划开的伤口,还渗着血丝。
三公子一声不吭,像是非要与他父亲作对似的,咬着牙忍着痛,目光垂落在地上那滩水渍上,茶叶还冒着热气,氤氲了眼前一片湿润。
殿内只余门口处有一人,连呼吸都是静悄悄的,窗外滴滴答答的雨无情拍打着,这场雨,像是蔓延了整个城主府,把大公子浇了个全身透。
他额间冒了汗,衣衫湿了不少,脸色瞧着是越来越红,呼吸越沉,眼神朦胧起来,却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臂使劲掐着掌心,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一封又一封的密信在城主手中过了过,他提笔勾写了几句,头都没抬一下。
隔了一阵儿,才趁着翻信的间隙看了一眼殿中摇摇欲坠打着颤,却还死犟不肯认错的逆子。
深呼一口气,眉毛竖着,沉声道:“罢了,既然喜欢跪,那便一直跪着吧。”
“是,城主。”
得,又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应和。
城主老脸一沉,捏紧笔的指节都泛了白,愤恨的虚了他一眼,看着他这副不争气的病弱娇体,便没了再继续斗气的心思。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小儿子,不过是在外漂泊了几年,怎的突然同他生分疏离如此,明明小时候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娃娃。
每每温情的话到嘴边,都成了苛责问罪,夫子俩已经很久没谈过话了。
之前还顾及着他身体,没成想,不知得了哪个妖人欺骗,竟与他离了心,落得父不慈,子不孝的下场。
城主捏了捏眉心,又揉按着太阳穴,眼睛使劲儿闭了闭。
忽然想到他早逝的妻子,也是这般驴脾气,冷硬的心又软和几分。
算了,终归是欠了他许多。
随即,便大手一挥,让人下去好生歇着。
“既然身体不适,就回去好好养着,别再随意出来了。”
声音不咸不淡,掺杂着几分父子情深,这个三公子并不关心。
反正他一向如此,城主不高兴就跪着请罪,高兴也跪着,跪着假吧意思的道谢,膝盖就没硬过。
吹断的树枝呼啦刮在窗上,屋檐上,哗啦着瓦片滋啦滋啦的,漏下星星点点细碎的雨。
三公子强撑着回了自己府上,距离虽近,却浑身冒汗,脸红了个彻底。
一进院子便被下人搀着进了浴房去。
一路泡药浴,加喝汤药,烤火,一套流程下来,人已经累得不行了。半晕着倒在床上,合上眼皮,由着几个伺候的下人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忙来忙去。
他这一病,就病了七八日,雨又下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