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妈妈还保持着那个指着周恒的姿势,整个人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迤驰站在门口,那双从来冷硬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碎开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攥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白。
宋伊人歪着头看着她妈妈,那双一直空洞洞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光。
“妈妈。”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推出来。
她抬起手,拿手指头在她妈妈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宋伊人歪着头,拿手指头去蹭她妈妈脸上那道被眼泪冲出沟壑的灰痕,蹭了好几下,可新的眼泪又淌下来把沟壑填满了。
“妈妈,你不要哭。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她说话的样子像个刚学会开口的小孩,词是一个一个从嘴里往外蹦的,调子软软的,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可她就是说了,对着这个哭得浑身抖的妇人,对着这张她本该再也认不出的脸。
周恒从墙角撑起来,那张糊满了血污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往前扑了半步,伸手去拽宋伊人的裙摆,拽住了那角大红嫁衣的边,仰着脸看她,急切里裹着一层藏不住的慌张。
“伊人,我不是让你别说话吗。你不想吃桂花糕了?你说好了一声不出的,你说好了的。我把桂花糕都买好了,十份,就放在厨房柜子里。你乖乖听我的话,回去我就拿给你。”
宋伊人妈妈把女儿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拿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女儿的头,顺着顺着自己又哭又笑起来,那副模样又心酸又倔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根还死死抓着地不肯松。
“好孩子,我就知道,就知道你即便忘了谁都不会忘了妈妈。”
“你小时候烧烧得都说胡话了,嘴里喊的还是妈妈。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不记得我。”
她把女儿的脸捧起来,拿拇指把她眼角的泪擦掉,自己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宋伊人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妇人,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双空洞洞的大眼睛里滚出来,顺着白瓷似的脸颊往下滑,挂在尖尖的下巴上,颤了好几下才落在嫁衣的前襟上。
她也不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掉着眼泪,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会说的小猫,那副样子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周恒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看着宋伊人躲在她妈妈怀里掉眼泪,看着她伸手去摸她妈妈脸上的灰痕。
那个刚才还在跟他讨桂花糕的姑娘,现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霍迤驰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恒。
“解开蛊的办法不止你这一条路。这世上有的是能人,你死了,蛊虫断了宿主,未必不能从她身子里取出来。我倾家荡产也找得到办法。”
他的声音落下去,那层冷硬底下透出几分无奈和不忍。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把她弄成这副样子就叫爱吗。她要的幸福,从来不是你给的。你要是还有半分真心,就让她走。”
周恒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肩膀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所有的筹码都用光了,下药,囚禁,情蛊,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
他从村口追到部队,从部队追到东南亚,从东南亚追到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里,把她关在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把她的记忆一层一层剥掉。
她开口喊了一声妈妈,那两个字把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觉全捅碎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霍迤驰,看着宋伊人妈妈,看着那个缩在母亲怀里谁也不再看的姑娘,眼睛里烧着一种即将崩塌的疯狂。
“我宁可毁了自己,毁了所有人,我也不可能让你们幸福。她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个空壳子,我也还有她。”
周恒跪在地上,抬起那张糊满了血污的脸,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又癫又疯的弧度。
“她走不了。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我真的会等到成亲之日才入洞房?我跟她之间早就有过夫妻之实了。说不定她现在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种。”
宋伊人妈妈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猛地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周恒脸上,那巴掌用尽了她这半辈子在地里刨食攒下的所有力气。
“你胡说八道!我女儿才不是那么不守妇道的孩子!”
“况且任谁都知道,我女儿压根看不上你这样的孬种,我女儿不喜欢你怎么可能和你生那种事情?”
周恒被扇得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拿手肘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来,脸上那抹笑还挂着,血从嘴角往下淌。
“是我强迫她的。就算是我强迫她,我们不还是生了关系吗。”
“你们会让这样一个女人嫁进霍家吗。霍家也不会要你女儿吧,大不了就鱼死网破吧,你不想让女儿嫁给我,她以后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宋伊人妈妈没有再打他,只是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恒,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比愤怒更沉的东西。
“不管是嫁给谁,只要我女儿活着就好,我女儿生下来不是为了嫁给谁的,她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命。”
“不管你对她做了什么,她都是我的女儿。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是她的底气。”
她转过身看着霍迤驰,霍迤驰站在门口那片从门框上方斜斜打进来的顶光里,光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和亮面的交界处,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解蛊的办法不止一条路。这蛊是用他的血养的,两条命连在一起,分不开。要么用大量的药把蛊虫从心脉上一点一点毒死。蛊虫死了,它的母体也会受重创,她可能这辈子都离不开药罐子。”
“还有一种方法更快更彻底……”
霍迤驰猛的抬头,就听宋伊人妈妈继续道。
“把两个人里养蛊的那个人杀掉。宿主一死,蛊虫断了供养,自然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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