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桌上的地图铺了整整一夜,纸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墨迹都晕开了。
油灯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把那些用不同颜色笔画出的区域照得忽明忽暗。
天养生站在桌前,手指按在地图中央那片最深的红色区域上。
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按在地图上的力道很稳,很沉。
“坤沙。”
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他的人最多,枪最好,地盘最大。掸邦这边基本上都是他的,他自称‘掸邦革命政府’,手下好几千人,坦克都有,还有从泰国黑市搞来的火箭筒。”
他的手指往南移了一下,按在一片浅蓝色的区域上。
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标注着“政府军控制区”的字样,但边界线画得很模糊,像是绘图的人自己也不确定到底哪里归哪里。
“政府军。”天养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名义上管着整个缅甸,实际上连仰光都管不好。奈温那个老头,经济搞得一塌糊涂,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有精力管缅北。他们在这里的驻军,人数不多,装备也差,除了偶尔收点保护费,基本不管事。”
他的手指又往东北方向挪了挪,按在一片用绿色画出的、形状不规则的区域上。那片区域被标注着“佤邦联合军”几个小字。
“佤邦,缅共残部。”天养生的声音更低了,“彭家声带着人退到这边,这几年也在转型。他们跟坤沙不对付,时不时打一打,谁也灭不了谁。佤邦的人能打,但人少,地盘也小,靠种罂粟和走私维持。”
他收回手,直起身,靠在椅背上。椅子是竹编的,出“吱呀”一声轻响。
“剩下的,”他抬起下巴,点了点地图上那些零散的、用黄色铅笔草草圈出的区域,“就是那些民族自卫队,克钦独立军、掸邦军、克伦民族联盟……名义上归顺政府军,实际上谁也不听谁的。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今天跟坤沙合作,明天就可能被政府军收买。”
陆离坐在他对面,手肘支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些颜色斑驳的区域上游移,最后落在天养生手指刚才按过的地方——那是地图中央一片用铅笔淡淡勾勒出的、没有标注任何势力名称的区域。
不大,形状像一片叶子,正好卡在坤沙的红色区域、政府军的蓝色区域和佤邦的绿色区域之间。
“你在这里,”陆离的手指点了点那片“叶子”,“算什么?”
天养生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大,短暂得几乎看不见,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却很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那种在夹缝里活下来之后回头看时的庆幸,还有一丝隐隐的疲惫。
“我算哪边都不算。”
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样叼着,说话时烟在嘴角轻轻颤动,“坤沙不敢动我,政府军懒得动我,佤邦跟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在这里,就是我自己。”
“为什么他们不动你?”陆离问,手指依然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很稳。
天养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夹烟的动作很熟练,但指尖很稳,烟在他指间一动不动。
“因为我没用。”
他说得很直接,也很平静,“坤沙要的是毒品生意,从种植、加工到运输、销售,一整套产业链。我不做毒品,一克都不碰。政府军要的是地盘,是能收税、能征兵的地方。我的地盘不大,就这几个寨子,加起来不到两千人,打下来也没什么油水,还要分兵驻守,不划算。佤邦要的是生存,是守住他们那一亩三分地,我跟他们没有利益冲突,他们的马帮要从我这边过,还要给我交过路费。”
他顿了一下,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摸出火柴,“嚓”一声划亮,凑到烟头上。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了一下,映出他深陷的眼窝和高耸的颧骨。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白色的烟在油灯的光晕里慢慢散开。
“而且,”他透过烟雾看着陆离,声音更沉了些,“我有枪。一百多条枪,虽然不如他们多,但打起来他们也疼。我这里的人,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要拼命,一个能换他们三个。犯不着。”
陆离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也更加冷硬。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年轻气盛的张扬,而是经历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带着警惕的清醒。
“那你能一直这么待下去吗?”陆离问,手指停下了叩击的动作。
天养生沉默了片刻。
他抽着烟,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呼出来,在空气中盘旋。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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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他说,声音很平,但很肯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离。
窗是用木板钉的,缝隙很大,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背影在油灯的光里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所以我要做大。”他说,声音从窗前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坤沙那种大,不是要占多少地盘,要多少人马。是做成本地人离不开的那种大。”
他转过身,走回来,在陆离对面重新坐下。他的眼睛在油灯下很亮,亮得有些灼人。
“这里的土司,他们有地盘,有人,但没有钱。寨子里的房子是竹楼,一下雨就漏。路是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泥塘。他们的人吃的是木薯,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生了病,就靠巫师跳大神,跳不好就等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很轻,但很用力。
“我有钱。”他说,“有枪。我给他们钱,给他们修路,给他们盖砖房,建学校,请医生。我让他们的人跟着我干,帮我运货,帮我守路,我给他们薪水,得比土司给的多三倍。时间长了,他们的人就不听土司的了,听我的。”
他看着陆离,眼睛一眨不眨。
“不是我抢的,是他们自己愿意来的。我给的钱多,给的饭吃得好,给的枪打得准,受伤了有药治,死了家里人能拿到抚恤金。跟着土司,他们什么都没有,饿肚子,生病等死,被打死了家里人也只能哭。跟着我,他们有饭吃,有钱拿,有尊严。”
陆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