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在油灯的灯光下忽明忽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狂热,是冷静的、计算过的清醒。
他不是在说大话,他是在陈述事实。这几年,他在这里扎下了根,不是靠打打杀杀,是靠钱,靠粮,靠让人过上好日子。这比枪炮更管用。
“你已经做了?”陆离问。
“做了。”天养生点头,“南边的班迈寨,东边的孟帕亚,还有北边三个小寨子,我已经和他们的头人谈好了。他们名义上还是头人,底下的人已经跟我了。我的人在那里修了路,盖了仓库,建了岗哨。从下个月开始,他们的货都从我这边走,我抽两成。”
陆离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又在桌面上轻轻叩起来,这次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思考。
“大陆那边,”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下个月第一批物资就能到。药品,盘尼西林、奎宁、止血绷带。通讯设备,五部电台,十部对讲机。弹药,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五万,手榴弹两百颗。还有一些生活物资,压缩饼干、罐头、白糖。”
天养生看着她,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以后定期送,”陆离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视线,“一个月一次,不会断。”
“他们想要什么?”天养生问,声音很平。
“情报。”陆离说,“坤沙的动向,他的人马调动,他的货从哪里走,到哪里去。政府军的动向,他们在边境线上的布防变化。还有佤邦,和其他那些民族武装的动静。边境线上生的一切,他们都要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天养生:“他们要你当眼睛。”
天养生沉默了片刻。他抽着烟,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在油灯的光晕里慢慢散开。
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地图,看着那片用红色标注的、属于坤沙的区域,看着那片蓝色的、属于政府军的区域,看着那片绿色的、属于佤邦的区域,最后看着中间那片用铅笔淡淡勾勒出的、属于他自己的“叶子”。
“就这些?”他问,抬起头看着陆离。
“就这些。”陆离点头。
天养生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竹筒特有的清甜。
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出“嗒”的一声轻响。
“行。”他说,很干脆,“我给。反正这些情报我不给,他们也能从别的地方拿到。给了,还能换东西,划算。”
陆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那笑容在油灯的光里很柔和,但眼睛里依然是一片平静的深潭。
“你倒是会算账。”她说。
天养生看着她,也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暂,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
“跟你学的。”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再说,不管打下多大地盘,不也是你的吗?”
陆离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也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味,是本地的一种草药茶。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哨兵的火把在晃动,一点昏黄的光在黑暗里移动,像一颗不肯睡觉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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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谈完了。屋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燃烧时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夜鸟的啼叫。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刚好能挤进一个脑袋。
天养志那张带着憨笑的脸探了进来,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离脸上。
“大嫂,”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黄的牙,“正事谈完没?”
陆离看着他,点了点头:“谈完了。怎么了?”
天养志嘿嘿一笑,推门进来。
他个子很高,几乎要顶到门框,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军装,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身后,天养义、天养恩、天养孝、天养忠,四个人鱼贯而入,把不大的木屋挤得满满当当。
天养志搓了搓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许正阳身上。
许正阳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屋里的人。
“兄弟,”天养志朝他走了两步,嘴角咧得更开了,“饭桌上你不喝酒,我们认了。老爷子说了,不喝酒的男人实在。但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这漫漫长夜的,多没意思。”
许正阳看着他,没说话。
天养义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天养志旁边,上下打量着许正阳。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一寸寸地从许正阳脸上刮过。
“你身手不错。”天养义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冷,“下午跟我哥过了几招,没分胜负。”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几个,各有所长。大哥擅长的是战场搏杀,一招制敌。我擅长近身缠斗,老三擅长摔跤,老四擅长偷袭和暗器,老六擅长擒拿和关节技。你想跟谁比划比划?”
天养志在旁边拍手,眼睛亮:“对对对!比划比划!兄弟,你随便挑,一个也行,两个也行,全上也行!咱们点到为止,不动真家伙,就当活动活动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