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锣响。
吏员巡场,将十盘肉片依次端去对面高楼。
十只白瓷盘被打乱顺序依次摆在长案上,每只盘里都铺满了乳猪肉片,厚薄各异,铺法参差,像十幅迥然不同的画。
三方组成的十七位评审俯身围案,刀功不比味道,不能用嘴尝,得用眼睛看,用手指量,用光照。
这个嘛,四位美食侯的专业程度自然比不上老御厨和知味郎们,便将主场交给他们,他们旁听。
看不出名堂,听还能听不出么?
沈老御厨先到一号盘前,仔细观察,肉片铺了两层,厚薄大致均匀,边缘略有毛糙,有些地方微有重叠……
他取了一枚铜钱搁上去,字口勉强透出来,但模糊,又用尺量了三片,厚度差在一根头丝左右。
他顿了顿,在袖中短签上写了个中字,没有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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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二号盘,沈老御厨微怔了一下。
这盘肉片拼出了一幅规则的图画,顺纹和逆纹的菱形交错排列,像一匹织出的锦缎,每一片大小一致,边缘齐整如刀裁。
他俯身细看了半晌,又用指腹轻轻压了压肉面,柔韧度极好,没有毛躁感,用铜钱一试,字口清晰可见。
“这肉片得漂亮。”旁边的陈老御厨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赞道:“这切法和排法都下了功夫,纹路能对称到这种程度,手上得有十年的稳劲。”
沈老御厨点点头,哪怕不太懂刀功的四位美食侯,用眼睛看,其实也看得出来这盘肉片切得极好。
又继续往下,是一盘微微泛着红的肉片,每一片都薄而透明,铺在地盘中像一层粉白的轻纱,用铜钱一测试字口清楚得能辨认出铜钱上的年号。
但这肉片全部都是逆纹切的,这便叫人忍不住眉头一皱了。
再往前的一盘,肉片铺了三层,每一层都用顺纹切法,但每一层肉片的走向都不一样,第一层横向,第二层竖向,第三层斜向,三层交错叠加,盘面厚度比旁人都厚得多,用铜钱试,压根透不过字口。
但三位御厨都没有急着下断论,而是用手轻轻拨开最上面一层,现底下每一片肉的边缘都精确得卡在上一片肉的缝隙之间,像砌砖墙一样严丝合缝。
“三层,一百二十片。”一位知味郎的手比划着数了数盘子边缘露出的片数,“每一片厚度一致,这人的手是铁打的吧?”
他的语气充满赞赏。
三位御厨也不免轻轻颔,表示认同。
继续往下,正好是午时,秋日的阳光从东侧斜照过来,打在白瓷盘面上,那一瞬间,整盘肉片都被光照透了。
两层肉片顺逆交错铺成的薄网,在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每一片肉都薄到了极限,两层纹路重叠在一起,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冰面被人轻轻揭起了一角。
沈老御厨没有动铜钱,他直接伸出手指,隔着半寸悬在肉片上方,感受了一下肉片表面微微沁出的湿润,然后,轻轻拈起最边缘的一片,提起来对着光看。
那片肉薄到几乎不挡光,日光从背面穿透过来,肉片上细腻的纹理像一幅微缩的山水画,白里透着极淡的粉。
再把其平放在掌心,没有撕裂,没有卷边,柔韧得如同一片上好的宣纸。
他放下肉片,开口道:“这盘肉片,当是今日最佳。”
古姓知味郎第一个拍案,“四号盘,三层一百二十片,厚薄一致如模铸,这种耐力在刀工里最是难得,我推四号盘第一。”
刘老御厨慢悠悠摇头:“三层固然量大,但顺纹到底不如顺逆交错来得考究,八号盘这个薄度你看不见?两片叠在一起才透光,单片的薄度已经接近我见过的最薄鱼脍了,更何况她顺逆交错一分不差,盘面比四号盘整整薄了一半还多,拼薄,二号六号都在四号之上。”
“薄有什么用?”另一个知味郎粗声打断,“肉片太薄,下锅一烫就化,连口感都没有了,刀功的用处是成菜,不是炫技!我支持四号盘!”
“可刀功比的就是技。”沈老御厨不紧不慢的回了一句。
众人互相对视,陈老御厨悠悠开口,“我倒觉得,二号盘的纹路极其规整,每一片菱形的大小误差肉眼不可辩,这种精度即便在御膳房里也是少见,如果要论手稳,二号不熟任何人。”
另一位知味郎立马反驳:“二号盘的问题在于肉片切得太碎,菱形片拼盘固然好看,但每片面积太小,失去了猪腩肉本身应有的肌理感,刀功是把食材的本相呈现出来!”
“你这是苛责,拼纹本身就是一门刀技。”
“碎不是技,是取巧!”
两人你来我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其他几位知味郎也加入了争执之中。
一时间,长案四周跟菜市场似的?
这时,沈老御厨开了口,“你们光吵,可有算过损耗?”
众人一愣。
“四号盘那头猪去了骨剔了皮,出了一百二十片肉,损耗最少,二号盘为了拼菱形,边角料至少废了两成,可八号盘,她把所有肉都用上了,骨架干净得能当教具,你们光看片数,看花样,没有看节约?”
显然,尽管盘子端上来是打乱了顺序的,但一众评审都在一直关注的,眼神如炬,其实,大差不差的,也是知道哪盘是哪位参赛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