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樾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知道,这场赐婚,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是把姐姐们推到了更复杂的漩涡。—温子然是否真如表面那般纯粹?沈砚会不会是陛下安插的眼线?
而他自己,看似完美地应对了陛下的试探,却也让陛下更深地看清了他的“藏锋”。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樾握紧了袖中的九连环,铜环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这盘棋,一步都错不得。
女皇寝殿的药味比往日淡了些,却依旧萦绕在梁柱间,与檀香交织成一种沉郁的气息。永泰公主站在殿外,看着檐角垂落的铜铃被风拂得轻晃,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自入宫以来,这是陛下第一次单独召见她,屏退左右的旨意,更是让她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公主殿下,陛下请您进去。”刘德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永泰公主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陛下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素色锦被,见她进来,并未像对阿玥姐妹那般温和,只是抬了抬眼,声音沙哑:“来了?”
“女儿给母皇请安。”永泰公主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可微微颤抖的肩头,还是泄了她的紧张。
陛下挥了挥手,刘德安与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所有目光与声响都隔绝在外。
寂静像潮水般涌来,永泰公主垂着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撞着耳膜。她不知道陛下会说什么,是质问她这些年在北境的动作,还是像寻常母女那般闲话家常?
“抬起头来。”陛下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永泰公主缓缓抬头,撞进陛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有威严,有审视,却在某一瞬间,掠过一丝她几乎不敢相信的……疼惜。
“瘦了。”陛下轻声道,指尖在锦被上轻轻摩挲,“北境的风硬,把你的性子也吹得烈了。”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永泰公主强撑的铠甲。她这些年在北境的挣扎,在丧女后的孤苦,仿佛都被这三个字轻轻揭开,露出底下淌着血的伤口。
“母皇……”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再也维持不住那份温婉端庄。
陛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叹了口气,朝她伸出手:“过来。”
永泰公主迟疑了一下,终是一步步挪到榻前,被陛下一把攥住了手。那掌心的温度有些凉,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安稳,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苦了你了。”陛下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当年若不是……”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攥紧了永泰的手,指节微微白。
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轰然决堤。永泰公主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榻前,将头埋进陛下膝头,失声痛哭:“母皇!女儿好想您!云阳她……她没了的时候,女儿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陛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是母皇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年纪就守了寡,连唯一的女儿都……”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哭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洗去了这些年的隔阂与猜忌,也暂时放下了彼此的身份与算计。陛下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帝王,只是个心疼女儿的母亲;永泰也不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公主,只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母皇,女儿真的没想过要争什么。”永泰公主哽咽着,泪水打湿了陛下的锦被,“女儿只想守着云阳,守着亡夫的侯府和部曲,可他们……他们连我最后一点念想都夺走了!”
“母皇知道,母皇都知道。”陛下抚摸着她的头,花白的鬓角在烛火下格外显眼,“云阳,可惜了……”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母皇会好好补偿你的。”
永泰公主抬起泪眼,望着陛下:“真的?”
“母皇何时骗过你?”陛下擦去她脸上的泪,目光锐利如刀,“你是朕的女儿,是大启唯一的长公主。”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母女相认伴奏。永泰公主靠在陛下膝头,感受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心中却清楚,这片刻的温情,或许是真的,却也绝不会是全部。
陛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丝,忽然道:“房龄王的那几个孩子,在京里还安分吗?”
永泰公主的心猛地一沉,眼底的泪意瞬间褪去几分。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女儿与他们交集不多,只听说陛下封了两位县主。”她谨慎地回答,避开了叶樾的名字。
陛下看着她,目光幽深:“叶樾那孩子,倒是比他父亲更藏得住心思。你在北境这些年,可知房龄王暗地里招兵买马的事?”
永泰公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北境与房龄相隔甚远,女儿不甚清楚。只是听部下提过,房龄的砖窑与酒坊,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她没有直接指证,却点到即止,既撇清了自己,又给陛下递了话头。
陛下抚着永泰公主的,语气愈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你年纪轻轻就守着空府,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母皇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底泛起暖意:“你舅舅家的表哥,萧珩,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出嫁时,他还去送过你,骑着匹白马来着。”
永泰公主一怔,模糊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个人,眉眼周正,性子沉稳,只是后来听说他在边关立了功,又遭了丧妻之痛,便没再听过太多消息。
“他前年没了夫人,身边只留着两个丫头片子,日子过得清苦。”陛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萧珩是你舅舅唯一的儿子,跟母皇也算亲厚,人品端方,在军中威望也高。母皇想着,若是把你许给她,既不算外人,他又能护着你,往后在京里,也没人敢再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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