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公主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她从未想过陛下会突然提起此事,更没想过要再嫁,还是嫁给母亲的娘家侄子。
“母皇……”
“你先听我说。”陛下打断她,目光真挚,“萧珩不是那等刻薄人,他夫人走后,多少人家想把女儿给他续弦,他都没应,就是怕委屈了两个孩子。你嫁过去,他定然会敬你、护你,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攥紧永泰的手,语气带着长辈的期许:“再说,你还年轻,总不能守着回忆过一辈子。萧珩是个可靠的,你们若能成了,早些再生个孩子,有个血脉傍身,往后的日子才能踏实。母皇向你保证,他定会待你好,若他敢有半分差池,母皇第一个不饶他。”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透着“为你着想”的意味,可永泰公主心底却泛起一丝寒意。萧珩是军中将领,手握兵权,陛下将她嫁过去,是真的为了让她有个依靠,还是想借这门婚事,把舅舅家的势力与她这长公主绑在一起,牢牢攥在手里?
可看着陛下眼底的疼惜,听着那句“有个血脉傍身”,她积压多年的孤苦忽然翻涌上来。是啊,她身边连个能承欢膝下的孩子都没有,若真能有个安稳的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母皇知道你心里或许有顾虑。”陛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柔声道,“但萧珩是自家人,总比外人可靠。你若点头,母皇这就下旨,风风光光把你嫁过去,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母皇疼爱的长公主,谁也欺辱不得。”
殿外的风停了,檐角的铜铃不再摇晃,殿内只剩下陛下温和的话语,像一张细密的网,缓缓罩下来。永泰公主望着陛下鬓边的白,想着这些年的孤苦,又念及萧珩模糊的身影,终是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女儿……全凭母皇做主。”
陛下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像是了却一桩心事:“这就对了。你放心,母皇定会给你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往后在萧家,腰杆也能挺得直些。”
她替永泰理了理衣襟,语气轻快了些:“等过了这阵子,母皇就下旨,让礼部操办,定要让你这桩婚事,办得比当年嫁入侯府时还要体面。”
永泰公主低头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知道,这门婚事看似是恩赐,实则是又一场捆绑。只是这一次,她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离开养心殿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宫墙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永泰公主拢了拢衣襟,指尖冰凉。她想起陛下最后那句话,“早些再生个孩子”,忽然觉得,这场婚事里,她或许不仅仅是新娘,更是个需要为皇家延续血脉的棋子。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往前走。就像当年嫁入侯府,就像在北境独自支撑,她早已习惯了在看似温情的安排里,寻一条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路。
至于萧珩……她望着远处的宫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希望陛下的保证,不是一句空话。
三日后,三道赐婚圣旨同日出,如三块巨石投入平静的京中水面,激起千层浪。
清晏居内,阿玥与阿姝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听着刘德安尖细的嗓音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慧县主叶玥,性资婉顺,淑慎有仪,特赐婚新科状元温子然,择吉日完婚;明秀县主叶姝,聪慧灵秀,纯良端方,特赐婚大理寺评事沈砚,择吉日完婚。钦此。”
锦缎圣旨落在面前,烫金的字迹晃得人眼晕。阿玥叩谢恩时,指尖触到地面的寒意,才真切地意识到,这场由陛下亲手编排的婚事,终究是落定了。阿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却也规规矩矩地跟着行礼,直到刘德安带着人离开,姐妹俩才相扶着起身,望着那道圣旨,久久无言。
“温子然……沈砚……”阿姝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要在舌尖嚼出些滋味来,“姐姐,我们真的要嫁吗?”
阿玥拿起圣旨,指尖拂过冰凉的缎面:“圣旨已下,由不得我们了。”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温状元出身寒门,能走到今日,定有过人之处;沈评事是沈大人的亲戚,至少明面上,不会太过难堪。”
话虽如此,可她们都清楚,这两桩婚事背后,藏着陛下多少算计。温子然受陛下青睐,沈砚与卫渊沾亲带故,嫁与他们,无异于将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放在了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而永泰公主府内,气氛更是微妙。当赐婚圣旨传到府中时,永泰正对着亡女云阳的牌位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泰公主叶,贞静贤淑,性行温良,特赐婚于明威将军萧珩,择吉日完婚,以续亲情,以固邦本。钦此。”
宣旨的太监满脸堆笑,说着“恭喜公主”的吉利话,可永泰握着圣旨的手,却冰凉得像块石头。她望着牌位上“云阳”二字,忽然想起多年前,萧珩骑着白马送她出嫁时,云阳还在她腹中安稳睡着。世事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要再披嫁衣,嫁给当年送亲的人。
“公主,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身旁的嬷嬷喜极而泣,“萧将军是陛下的亲外甥,人品家世都没得说,往后公主就有依靠了。”
永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依靠?在这深宫里,谁又能真正成为谁的依靠?她不过是陛下棋盘上的一颗子,前半生嫁入侯府,是为了拉拢旧部;如今嫁与萧珩,是为了绑定军中势力。所谓的“恩典”,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的牵制。
可圣旨已下,满城皆知。御街上的百姓议论纷纷,说陛下仁慈,既给远归的县主择了良婿,又为孤苦的长公主寻了依靠,真是体恤晚辈的明君。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更是将这三桩婚事编得天花乱坠,说什么“龙凤呈祥,天作之合”。
只有身处局中的人,才知这“天作之合”背后的寒意。
叶樾在听竹轩接到消息时,正在临摹一幅兵法阵图。笔锋一顿,墨点落在“车骑阵”的要害处,晕开一片。
喜欢覆九重请大家收藏:dududu覆九重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