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元一岁那天,新世界下了一场雨。
不是天上落下来的雨。天上已经没有天了。旧世界沉下去之后,头顶上是空的——不是黑,是那种淡淡的灰蓝色,像黎明前的天,像一个人刚睡醒还没睁眼。
雨是从地上长的。
泉水从土里冒出来,升到半空中,变成水汽,水汽聚在一起,变成云。云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顶帽子。然后云破了,雨落下来。
红元站在雨里,仰着头,张嘴接雨水。
小女孩——现在叫小北了。红元给她取的名字。不是用嘴取的,是用手指的。红元一岁的时候还不会说话,但她会指。她指着北边,嗯了一声。小女孩问:“北?”红元笑了。于是她就叫小北。
小北撑着几片大叶子,给红元挡雨。
“会感冒的。”小北说。
红元听不懂。她继续在雨里跑。脚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水花溅起来,落在旁边的草上。草弯了一下腰,又弹回来,把水珠抖掉了。
幽岚看着这一切。
她是一棵树,长在世界的正中间。不高,也不矮。树干是棕色的,树皮很粗,摸上去像老核桃。树枝往四面八方伸,像一个人张开了手臂。叶子是绿色的,但不是同一种绿——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黄,有的蓝。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
她的根扎得很深。深到能感觉到旧世界的壳。壳在睡觉,呼吸很慢,像一条冬眠的蛇。偶尔翻个身,土就震一下,像打了个嗝。
幽岚的树枝上结了很多果子。
不是只有红元那一颗。
红元出生之后,树上又结了新的果子。青色的,小小的,挂在枝头,在风里晃。小北每天给它们浇水,跟它们说话。说小七的事,说红玉的事,说星璃、影月、姜璃、瑶光的事。果子听着,晃一晃,像是在点头。
金芽的种子埋在幽岚的根旁边。
金色的,像一粒米。不长大,也不变小。就那么待着,像在等什么。
幽岚有时候用根须碰碰它。
金芽的种子就亮一下。
像在说——还活着。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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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
红元两岁了。
她会走路了,跑得很快,像一只兔子。她会说几个字了——“北”“水”“花”“树”。她管小北叫“北北”,管幽岚叫“麻麻”。管泉水叫“咕咕”,管花叫“花花”。
她不太说话。
但她会唱歌。
没词的歌。像瑶光那样,一个音,啊——一直啊,一直啊。但她唱的不一样。瑶光的歌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红元的歌是透明的,像玻璃,像空气,像什么都没装但什么都能装进去的杯子。
红元唱歌的时候,泉水会跟着动。水面上起涟漪,一圈一圈,像在跳舞。花会跟着摇,摇的方向和风的方向不一样,像在打拍子。树上的果子会变亮,亮一下,暗一下,像眨眼睛。
新世界在听她唱歌。
新世界很喜欢她。
小北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红元。是不喜欢新世界。
“它在吃你的歌。”小北说。
红元听不懂。她继续唱。
小北把手放在红元的喉咙上。喉咙在震,震得很轻,像一只蜜蜂在飞。但小北感觉到了——震动的频率和球的呼吸一样。红元的歌在帮新世界呼吸。
“你在给它续命。”小北说。
红元歪着头看她。
“命?”红元说。她第一次说这个字。
小北愣了一下。
“命就是……活着。”
红元想了想。
“麻麻。”她指着幽岚,“命。”
又指着小北,“命。”
又指着自己,“命。”
又指着天上,“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