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御书房。
皇帝端坐在龙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他的面色比半个月前灰败了不少,眼窝深陷,嘴唇隐约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
太医每日请脉,只说是“圣上操劳过度,需静心休养”。
可宣平帝却感觉到了异样。
他做了二十几年的皇帝,他对自己的身体比太医更了解。
不过他没有声张,只是在某一天批阅奏折时,“不经意”地将自己喝剩的半碗汤药,赐给了一只御花园里养了十年的老猫。
三天后,那只猫死了。
死状安详,像是自然老死,太监们只当它年纪大了寿终正寝,还特意挖了个坑埋了。
只有皇帝知道那只猫死前最后一天四肢无力、眼神涣散……和他现在的感觉一模一样。
皇帝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看着面前摊开的奏折,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变得模糊起来。
他一手撑着龙案,另一手缓缓摘下了头上沉重的冕旒。
珠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回荡。
他做了一辈子的帝王,玩了一辈子的平衡术,用儿子制衡儿子,用臣子制衡臣子,用妻子制衡妻子。
他把林窈当成一个污点赐婚给楚沥渊,本意是让她这个“次品”别影响储君、别激怒宰相。
他把苏北军当成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十七年前那场惨案,他不是不知道皇后和林相的手脚。他只是选择了闭眼,因为“平衡”需要有人流血。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帝王之术。
可如今太子要杀他,皇后在给他下毒。
他一手扶植的制衡体系,最终制衡掉的是他自己的命。
皇帝忽然笑了。
“朕这一辈子……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他笑完之后,他从龙案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方明黄绢帛,和一支蘸满朱砂的御笔。
这有可能是他这辈子写的最后一道圣旨。
【朕自知大限将至,太子怀安勾结外敌、图谋弑父,皇后同谋,罪不可赦。今废太子楚怀安、废皇后萧氏。传位于四皇子楚沥渊。望吾儿以苍生为重,还大楚河山以清明。钦此。】
写完之后,他将玉玺重重地盖了上去。
“苏德律。”
苏德律已经在皇帝身边伺候了四十年,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他还敢信任的人。
“老奴在。”
宣平帝将那卷明黄绢帛卷好,用火漆封死,双手递到了苏德律面前。
“拿着这个。”他的声音疲惫,“去西蜀找到老四,亲手交给他。除了他本人,不许给任何其他人看。”
苏德律双手接过诏书,指尖也在颤抖。
“圣上……”老太监的眼眶瞬间红了。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坦诚:“朕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对不起苏北军那十万条命,对不起静妃,也对不起老四这个儿子……”
他闭上眼睛。
“这道诏书……就当是朕最后做的一件……不那么混账的事吧。”
苏德律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将那道沉甸甸的血诏紧紧贴在胸口。
“老奴定将诏书送到四殿下手中!”
“去吧,走暗道,今夜就走。‘
皇帝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一样随意:“别被皇后的人现了。那个女人的眼线……比朕想象的多得多。”
苏德律无声地消失在了御书房的暗门之后,御书房里重新归于死寂。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静妃还活着,四皇子刚出生,小小的一团,被静妃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静妃笑着说:“陛下你看,渊儿的眼睛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