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高远而辽阔。
空无一物。
天内理子死了。杰可能也死了。他在心里找不到丝毫悲伤,甚至不为此刻的自己而惊讶。
高空的风很舒服,被血和汗浸湿的衣服让体温降下来。
他毫无疑问是最强咒术师了。再说今天之前也是。虽然今天活下来运气占了一半。如果刚才死掉就不是最强了吗。也无所谓吗。
神子低下头。
然后,停顿。
前一刻,这里还没有其他任何人。
忽然出现的男人站在废墟里,仰头看向他。
他们离得很远——啊,是因为他在天上吗。
只要他想的话,即使相隔数百数千米的距离也同样能看清对方的样子,六眼就是这么超规格的存在。
不过他还是落下。
片刻之前的想法被神子暂时忘记了,片刻之前的心境还存留着,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是怎么出现的——并不重要。那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敌人——全都不值得关心。但不知怎么的,他还是看向刚刚出现的人。苍蓝色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对上陌生人的视线。
——被注视着。
那是最初的感想。
五条家的神子并不擅长读懂他人的表情。
在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他的身边没有多少会露出正常表情的人,即使从那个死气沉沉的家里跑出来,跑到还算正常的咒高,周围也只有板着一张脸的校长老师,以及总是笑眯眯的同级好友。
毕竟咒术师可没有正常人。
但他见过这样的眼神。
是零零年之前的事吧,那时候他几岁?没有幼稚园、小学之类的可供回忆的节点,只有来家里上课的老师。国文、历史、咒术,祓除咒灵,偶尔从家里跑出去的日子,还有之后的很多说教。
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和另两家是如出一辙的畸形。
是后来他才知道,每天捧着衣服等在门外的人在亲缘上是他祖父兄长的女儿,专门准备餐食的是追溯起来在四代之内的表亲,明明是和他流着相同的血的存在,理应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却不得不留在这栋京都的古建筑里,做这些重复又无意义的杂活。
不觉得不公吗?不觉得愤怒吗?不觉得无聊吗?
那些和他流着同样的血的族人好像早就习惯了,从不为畸形的处境而忧虑。
反而把担心的目光转向他,“神稚子又惹长老生气了。”,他们从不直呼他的名字,“不会被禁足吧?”也很少直视他,“无下限……这样用下去的话……”只是低下头彼此小声议论,“好好休息吧,长老一定也不会苛责您的。”但那天有些不一样。
额头上的毛巾换了一条,冰冰凉凉的。他睁开眼睛,看见跪坐在一旁的亲族拿润湿的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脸。
他知道自己在发烧。
眼前的女性眉眼低垂着,眼里有些水气,轻缓地对他说:“请您少用无下限吧,您知道的——”
啊,他当然知道,知道这个听上去很厉害很好用强得离谱的术式用得多了会让他的脑子烧掉。那样和死了也差不多吧。
但是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会不讲道理的死掉,年幼的神子对十几年后才会到来的慢性死亡毫无共鸣。
他记得自己扭过头去,吐出一句“不用你管”。
而这一切在今天也画上了句号。
五条悟,学会了反转术式,现在是名符其实、有效期长到无限的最强咒术师了,年轻的神子忿忿地想着,落在地上。
被天逆鉾划破的衣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不由得对自己此刻的样子不满起来。
他不是需要仰头看向大人的孩子,不是用多了无下限就会虚弱发烧的神稚子,不是墙角那只受了伤淋了雨的可怜幼猫。不再是了。从来不是。
“……你受伤了。”那个人对上他的视线,像是怕惊扰他一样,轻轻地说。
……不用你管。“……已经好了。”
不知为何说不出在原本想说的话,神子不情不愿地解释了一句。
“但是、”
那个人上前一步,靠近他。这世上多的是认识他而他不认识的人,至少那张脸他没有半点印象。是比他年长些的男人,没有咒力,感觉不到敌意。还在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
与此同时,几乎是和本能一样在第一时间意识到的事实——眼前的人身上没有咒力。
不明白吗?就算世界毁灭也是他活到最后吧。这算什么,在小看他吗。哪怕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他还是在心里抱怨。
“你是谁?”神子厌烦了,只想结束这段对话,啧了一声,“应该不是普通人吧,辅助监督?什么时候来的……算了,这里的事情不用你管,我没事,理子……我之后自己和夜蛾说。”
眼前的人却愣住了,“我、”年长的男人一下变得十分窘迫,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叫诺德,我是……”他移开视线,声音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