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将军在殿外请——”“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朱津!”她厉声叱道。
聂永虽无叛心,可先有天子亲信的孙节亲自游说,后又有人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一只手是能谋得青州自踞的兵力与时机,另一只手是朱津不日便要冤死他家人将士的密信,一齐拱手递上,也不由得他不叛了。
而她,再怎么筹谋,哪怕在宫变之夜也强作镇定,是因笃定了朱津不会知晓她暗地里做下的事。
她万万不曾想到,朱津竟早就看破了她的计策!
如此说来,宫变那夜,朱津嘴上骂的是王邈孙节,心底里却是心知肚明,只看着她强行掩饰的表情。也不知他是好整以暇地瞧着呢,或是这样大肆派人进宫,制造宫变,根本为的就是教她自乱阵脚?
可这些事本也不尽是她本人做下的,前有王邈,内有孙节,这朝中更不乏有忠贞之士,她总是能找到心甘情愿之人,假手于人。
纵算他猜到了——
“王邈孙节不过是为你行事,可怜他们一片忠心,如今却是身陷囹圄,性命不保。”朱津继续说了下去。
那兔死狐悲、惺惺作态的神情,看得人几欲作呕,然而再怎样,也比不过这一句话中的威胁来得刺痛人心。
是的,王邈虽昏昧,孙节虽软弱,可这二人却实实在在是陪了她十年,在最苦最难的时刻也从未背她而去的左膀右臂!
此刻,却俱是生死未卜。
若朱津狠绝,纵然答应了她,也大可以在出京之前就下令处死二人……有此前提,再去琢磨朱津话中未竟之意,岂不是更令人胆寒了!
念及此,她再坚强,也是心神一晃,手不自觉地偏了偏,不再贴着朱津的脖颈。
趁此机会,朱津伸手到嘴侧,吹了一声响亮而怪异的哨声!
荒郊野岭,吹给谁听?
薛奕骤然反应过来,连退三步,警觉地望着这四周。
“乱嚷什么呢!也不看看陛下在……”
饶是孙节反应再快,这两声惊呼也足以把人惊醒,只见薛奕那撑着脸颊的手一错,没了支撑,马上便要一头栽倒在这桌案的杂乱奏本之上——
偏偏那闯进来的小黄门是当真没有什么眼力见,哪怕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只顾自辩,满口委屈:
“不是小人乱嚷,陛下明鉴,实在是徐将军那阵仗太……”
“你是行走御前的,又不是随意在哪个偏殿冷宫打扫的。就算那周儁要吊死在殿外了,也不该这样吵——”
“无妨。宣他进来吧。”
玉一般的声音响起,孙节遽然回头,果然瞧见方才还昏沉的薛奕已坐起身来,缓慢地揉着额头。
她的脸上似乎还留着方才睡着时的印记,几缕青丝散落,只是当她放下手,双眼一睁,那天子的威严又回到了御座之上。
纵使神情还带着睡意,但不过呼吸间,薛奕已经又清醒了。
此时,距离逢珪真正来降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这毕竟只是逢珪与天子的一场会面,消息一经放出,城中便风言四起,有说逢珪不过是假意来降,实则是要赚开城门,血洗洛阳的,也有说这逢珪原先就是天子门生,也不管当今天子才及冠,编了好些个煞有介事的故事,有甚者,甚至说这河内逢氏本就曾是天子亲眷,这逢珪入京得朱津信任,才是真的步步为营只等今日。
不管因何,总之,这消息一传开,次日午时,在北门内等瞧一瞧的百姓,却是不少。
凑热闹的大抵有三成,毕竟人再怎么喜欢瞧这些八卦热闹,也总还是惜命的。除却那些真的胆大到来城门口瞧的人,大多百姓都闭门谢客,生怕这几日前的城破之事再上演一回,家中再受一次牵连。
剩下足足有七成围在城门口的人,却并不是面带好奇或是笑意,而是难掩忧色。
把持朝政,把持北方数十年的朱津,积威深重,比天子更甚。寻常人家谈起天家密辛尚且不需避讳,可这十年间,没几个人胆敢在洛阳论朱津的不是。
他的死,犹如一声惊雷,炸响在这洛阳,甚至炸响在这京兆。
果然,逢珪再也没有派兵来拦——朱津既已死,军中逃的逃,散的散,别说是出兵了,就连维持大营固守也是难事。
谁也未曾料到,世事轮转,不过半月不到,在众人还嘲笑蒲望之死后不久,这许州军也面临了同样的处境。
而蒲望身后有周儁,朱津手下,却是真的人才济济,也更是群龙无首。
大军回城的路上,路过那大营,只瞧见远方营中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周儁一行,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薛奕迎回了洛阳。
回到北宫,面见太后。
她的姑母,早已被救下,派兵安置在永乐宫的徐太后……也是周儁的亲生母亲。
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居然成真了!
然而,当她想也不想地逆着人流,往前走去时,却有一股力道猛地牵扯住了她,止住了她前冲的势头。
是周儁。
她顿时从那冲动中回归,理智回笼,回头看向正攥着她手的周儁。
第40章回家
难道周儁不愿她再见家人?
其实,就算周儁不愿,也不奇怪。毕竟就连她与薛飏说几句话,周儁也能吃味。
先前容许她给家里传话,那也是周儁发了善心。然而,善心不是时时都有的,尤其是帝王的善心。
但薛奕一时还是不愿承认。她愣愣地看着周儁,想说些什么,唯独不想就这么放弃了。
周儁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想法。
“我不是要拦你,”周儁道,语气温柔极了,只是嘴上温柔,手上仍旧攥得紧紧的,几乎教薛奕感到有些疼,“逆着人群走,太危险了,方才你不就险些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