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日来得比想象中的要晚。
太晚了,以至于那原本不抱着的幻想当真一点点地被拼接起来,连她自己也开始祈求于这渺茫的希望。明明徐军就驻扎在洛阳城南边那小山坡后面,就这么短的距离,若是她胆大包天,甚至能从朱津大营中逃出去,一路奔去徐军。
她不过被朱津养得失去了原本的野性,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敢指望朱津兵败。
偏偏在此时此刻,朱津撞破了此事。
至于朱津发觉了什么,是否只是发觉了她的女儿身,还是发觉了更多的,更隐秘的往事,那便不得而知了。
那夜,朱津大刀阔斧,处决了所有背主而逃的内侍,又从此摆出一副忠臣的样子,尊礼守节。加上有太后孙节相助,薛奕自己更是机变非常,年纪轻轻已是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才容得她苟延残喘,保命至今。
只是此时,事情发展至这样的僵局,她既不能去找朱津,触他的霉头,又不欲坐以待毙,身边近侍更是昨日才被朱津一个个拔出了,心中自是不安。
其实也不那么冷。
原来宫道这样的长。
两个人牵着走,足足要走半个时辰。但人不觉疲倦,毕竟那寒风都被挡住了,层层堆叠着的布料下,相握的手渐渐暖和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手心已经出了细汗,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周儁的,总归变得黏腻起来。薛奕也有些不自在了,挣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周儁反而握得更紧。什么话也没说,可是走着走着,又觉得这一辈子也要这么走下去了。
二人走出了宫门,然后慢慢地走进烟火气中。
这哪里像帝后呢?连她和蒲望成婚的这两年,也没有这么平常地在夜色里行走,安静地携手穿过鱼龙混杂的街市——毕竟蒲望公事繁忙,而她又身份特殊,轻易不该出门——但此刻身边的人是周儁,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这么顺其自然一般,适应了。
又或许,帝后就该是这样的。
第39章家人
进了灯市,更是人山人海,一下子热闹起来。一盏盏灯悬于头顶,五光十色交织,绘出这迷离绚烂,比白昼还要璀璨的一夜。
就是上古神话中的十日并出,恐怕也没有这样明亮了。
就像每一个来逛灯会的人,薛奕是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快没入人海时,她才记起来自己还牵着一个人呢,于是回头一看,正撞见周儁定定看着她的视线。
而能在宫外见到兄嫂,这又是何等的意外之喜?!
大军还未入城,朱津已被斩首的消息便风一般地传回了大营,又传回了洛阳城中。
朱津的死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那可是朱津!“你想多了。”薛奕一愣,好在此时那宫人已把犬领走,她也能松口气,有余裕地笑了笑,“朕是喜欢的,只是此时毕竟有要务在眼前,百姓流离失所,如何有心情偷一晌欢愉?等朝政稳定,朕再并这一路的战功,一齐行赏,如何?”
拿这句话回周儁,他便是一时哑然。
他送这礼当然不是为了讨个封赏,何况皇帝也不是不愿给,姿态已经摆成这样,臣属又怎能再得寸进尺。
纵使他准备了再多掏心窝的话,也没了开口的时机。于是面色越发郁郁,活像是寒冬里蔫了的路边野草,支吾着谢了恩,又抬头看了眼薛奕。
薛奕的眼睛没有幼时那么圆了,眉角微微上翘,俯视人的时候自带一股威严,仿佛能瞧进人心里去。
而周儁被这么一瞧,神情一动,似乎下一刻便要豁出去。
薛奕瞧在眼里,不等周儁真的说出什么,便轻飘飘地又开口道:“军中事杂,这两日要累你多辛苦些了。”
这轻声细语的话却一句一句重重敲在周儁的心头。
一个君一个臣,看似亲近,实则隔着万丈沟壑。
他跪地谢恩,领命而去。勤政了好几日,皇帝终于撑着脸,在桌前短暂地沉入梦乡,呼吸悠长。
谁也不敢惊动她。这把箭射来的那一刻,薛奕吊着的心,终于能缓下一口气了。
就像是紧绷的绳索,绷了数天,不,绷了数载,才终于被人一箭射下,缓出一口气来。
她甚至还未看见朱津被射下马来,便已先一步后撤,双腿发软。这一连串的计策,哪个不是在刀尖上行走,哪个不是一不小心便会把自己的命亲手葬送,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起来。
或者说,是此刻才敢纵容自己能害怕起来。
至于朱津被射下马,滚了两圈,那马儿也被惊得扬起蹄来——好在她退后了两步,不然恐怕此时就算不被踢伤,这条好不容易保下的命恐怕也要这么稀里糊涂地丢了一半——还有朱津此后又试图翻身上马,她都无心去听了。
寻常箭的射程不过百丈远,这根箭能射落朱津,那么早在他狼狈地骑上马前,徐军的追兵便会赶上来。
朱津最好的这点挣扎,实在是无谓了。
马蹄声越发响亮,震得薛奕几乎也能感受到那尘土飞扬,再一眨眼,那些追兵果然已经绕上山坡,把朱津团团包围。
薛奕冷眼看着他压住面色上的乖戾,理了理那因为摔下马而混乱的衣袍,才扬头,看向来将——
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
“逆贼朱津,还不束手就擒!”
薛奕一听,甚至未曾转头,未曾看见那个身影,那一瞬,竟就这么心有感应一般地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是周儁……不,这个名字不过是个假名。这个声音的的确确属于这个皇位的原主,周儁。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又不自觉地出了汗意,她甚至顾不上去瞧朱津的反应,只有些僵硬地看见余光里,有人骑着一匹棕色骠骑,越过众人,来到她的身侧,又停下来。
有孙节两只眼圆瞪,两个随侍的小黄门更是警醒着,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惊了这难得的一梦。
她也的确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朱津已死,逢珪已降,虽然这京师四周仍有不少朱津旧部虎视眈眈,但这些事显然都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应付得了的。
何况她素来多梦,孙节最是知晓,在那难捱的十年中,她无数次从榻上惊醒,几乎从未有过此刻这样安谧的情态,似是难得地做了个好梦。
但殿外人自是不知。
很快,一个黄门莽莽然冲进殿内,打断了这片刻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