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下一刻,这雷霆之怒便要把这只身到城门前叫嚣,面露讶色的徐姓小子吞没了!
张衷忙命人关城门,可又哪里来得及?
别说这被各个将领带出城的都是他们的亲随,也就是洛阳守备中最精锐的那部分兵力,又大多是铁骑,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洪流中冲出,罔提拦住他们出城的步伐。就算是走运了,真在这群精兵出城后成功夺回城门,并且关上了——没了这最精锐的兵马和近半的将领,张衷真的能守下这座洛阳城吗?恐怕还没被徐军攻陷,就被城内的那些个早有异心的文官侍周“造反”拿下了。
这一战,确实是中了徐军的明谋。
就在打头的那个将领刚与徐军相遇,正要交战之时,却见那人并不恋战,明明先前此般挑衅,此刻却把头一歪,只躲过了刺来的一枪,便拍马掉头,往来处赶去。
借着马儿奔出城的势头,起先二人还能交上手,等那人真正纵马跑起来时,二人根本就碰也碰不到了。
一群人,就这么被他引至城外,引至那城上箭雨无法触及的一片野地。
此时,才有人猛然惊醒!他口中的五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整整五日,他带着徐军直入洛阳。
日头还未落,那印着“周儁”字的大旗,便在城头,迎着晚风,慢慢悠悠地升了起来。
不是“徐”,也不是“蒲望”,而是“周儁”!
半城的霞光,俱都汇聚在这一张有些潦草的旗上。
不管北边大营中朱津看见这旗如何作想,只说洛阳城内,如今是一片喜气洋洋。
周儁是熟悉洛阳的,进了城,先找到了城防营所,把张衷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了,便开始收拾行头。
他还没忘他的来意,或者说,蒲望的来意。
“将军忙了好几宿,又是排兵布阵,又是查营不如早点歇息,明早进宫面圣也来得及——”
“不。”周儁挠头道,“不……我要先见陛下。城中还有些朱津手下的余孽,那张衷尸首也没找到,得先保证北宫安危……孟尚人呢!不是命他一进城便直奔北宫的么?!”
“回将军,孟——”周儁转身,也不假手于人了,就这么亲自穿过纷纷站起,又看向他的人群,向那朱津的白马走去。
马儿有灵,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主人刚沦为刀下亡魂,全然没了此前的倔强性子,只由着周儁将它缓步牵来,黑乎乎的一双圆眼一直瞧着朱津那没了头的身躯,直到走近了,停下脚步,弯下腰,马尾一扫。
一声哀鸣。
有灵性的马,才能如此通晓人事。此情此景,连周儁也有些动容,微微俯身,朝向薛奕,低声劝道:
“此马识主,不如……”
她却是心稍定。
“正是要它识主。”薛奕道,走上前去,轻抚马腹,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真有灵性,知晓主人已死,才不敢违抗新主,不是么?”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周儁不答,旁人更不敢答话了,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这一群人,各个摇身一变,都成了锯嘴葫芦。
片刻,也只有薛奕身边这马,竟似真听懂了她的话,弯过脖子来,主动蹭了蹭她。
粗砺的马鬃刮得她的脸颊有些疼。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灰尘扑扑,满身的脏污,有方才歇在房里休息时沾上的,也有方才要斩杀朱津时溅上的血。
这么一瞧,倒也不是不搭。
薛奕此刻心下已安了,眉一横,就打算上马去。
在此时,周儁却开了口。
“报!孟将军回了!”
周儁连忙起身,也不顾方才正在整理的舆图名册了,竟迎上前去,问道:“怎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宫里难不成出事了?!”
“也不是出事了……”那孟尚看了眼周儁,硬着头皮道,“太后安好。是天子……天子不在北宫。我问了内侍,早便被朱津掳去北郊大营,如今不知……将军?!”
周儁不等听完,便往门外走去,一旁将领似也知晓他的毛燥性子,见状,忙起身来拦。
“将军莫急!此事还不知真假,不如等打探清楚了再——”
“如今才进洛阳城,城中虚实未探,若此刻自己先乱了阵脚——”
太远了,难不成这小子在城下那么挑衅,竟只是莽撞试探,根本想不到若有人追出城来,他只能像此刻一样没命地逃回大营?
然而,不等他们想通,这所担忧之事已先一步成了现实——
众人身侧,东一侧是小山丘,山丘之后不远处,正是徐军大营,有粗陋的营寨掩护,更有旭日东升,照得这一侧野地尽是山影,看不真切,若要在乱石之后埋几股精兵,并不是难事。
而另一侧,就更好办了。大道不远处就是一片密林,此刻虽静得听不见一声鸟叫,但只等面前那小子高举长枪,对天一指,高喊一声——
顿时,比方才出城应战时还要可怖的天摇地动应声而起!
烟尘四漫,裹着那来势汹汹的铁骑,化作一把把利刃,直往这因追击而呈长蛇状的部曲袭来,将其拦腰斩断!
接着,正在众人惊慌失措,张皇逃窜之时,山坡后竟又冒出了数股兵士,执着枪与盾,齐齐整整地往这边奔来。
当中一股,是直冲他们而来,另一股,则是往许州军队尾,也就是洛阳城门的方向而去。等包抄了许州军之后,就这么摆出阵势,架起盾,守在道口!
因为此事有朝一日必会暴露,无论是在朱津进京,在平日的相处中敏锐察觉,或是她终于大婚,甚至无后,太医来查,又或是哪日朱津碰巧逾矩,将她撞破。
她不是男子,更不是真正的天子,此等事,只要被朱津撞破,让他所谓“挟天子”的把戏落空,自然只能落得尸首分离的下场。
在朱津入京那夜,兵荒马乱,在她忍痛从太子宫中强撑着起身,训斥那些宫人时,她其实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下场。
那些近身侍奉周儁的宫人知晓她不是太子,才敢如此猖獗地偷盗财物。
人性相通,见微知著,若是朱津知晓她不是天子,当然会更变本加厉地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