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此,不似原先那样令人恶心的虚与委蛇,在只有二人的车架之中,二人这几句仅有的试探也都是直白的。
就像十年前的初见一样。“也是,陛下出行,自然是要乘大驾!来人!”
彼时,皇帝亦是满身狼狈,虽贵为当朝太子,可先帝昏聩,哪怕是太子也无甚势力,何况在朱津直取洛阳的当夜,那太子之位才坐了几年?还没坐暖和呢。
京中又多年太平,头一次遭遇战乱,连宫人也是逃蹿的逃蹿,抢劫的抢劫,宫门被朱津内应以伪诏赚开后,那些宿周更是狐奔鼠窜,一击即溃。
时任给事中的昭烈将军蒲望,太子亲舅,甚至带足了手下兵马,早在城破前便南下潜逃。
朱津很快破城,太后得知此信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东宫,甚至随后亲至,但仍晚了一步。
皇帝彼时不过十岁,入主东宫不过三年,原先本就只是宫女之子,性格孤僻,也是天下始乱,才被立为太子。
那些后宫内侍懂得什么前朝政事?那东宫宫人冷清数年,本就踩高捧低,趋炎附势,再遇此大难,不少人背主而去,唯有宫人孙节拼死相护,才保得皇帝无虞。
饶是如此,宫中财物也被偷盗了不少,朱津径自闯入宫闱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荒诞景象。
太子站在东宫院中,张牙舞爪地亮出乳虎并不锋利的犬牙,不管不顾抓着那些背主窃贼,护着手里一箱玉石和书卷不肯松手。一面又咬又打,一面用稚气未脱的嗓音怒斥:
“自是交给韩季平,”他道,冲着那谋士粲然一笑,“我知先生骂人最狠,可要狠狠给这洛阳守军一顿教训!”
那声势如山如海,喊得皇帝一阵恍惚。
确实,朱津行此悖逆之事,哪怕再成竹在胸,必然也会忧心名义不正。而今日若非是皇帝低头,如果真的流了血,在场的所有人等,甚至连带朱津自己的下属,都可能在日后被清算,封口。
本能的恐惧之后,一阵后怕猛地涌上心来。
等回过神来,皇帝已被朱津恭谨小心地牵下石阶,又牵至朱津自己那匹高大骏马前。
许是方才的回应实在喧闹,马儿有些烦躁,头冲着皇帝一摆,鼻息连连,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皇帝脸色隐隐发沉,那朱津却是更开怀了,笑着牵住马头,让马儿又乖觉地立在原处,然后把另一只手扬起:
“还请陛下上马移驾。”
竟是一副大义凛然,舍了自己坐骑也要让与天子的模样。
然而,那马虽静了下来,可这高头大马,单是马背便近乎与人肩平齐,鼓涨的肌肉,撑着那发亮的皮毛,好一个骠肥体壮,雄姿勃发的龙驹,似乎下一刻便要扬蹄伤人。
寻常人见了,只会望而却步。
皇帝又怎敢上马。
此问,朱津是故意的。
十年,整整十年深宫的岁月,从懵懂醒事开始,直至及冠,哪怕在东宫皇帝再天资聪颖,哪怕少时学过骑术,毕竟朱津不曾允过出宫。十年荒芜,如今皇帝自然也是不会的。
不多时,他似乎瞧够了皇帝脸上的恼意,才作出恍然的样子,笑着又伸出手来。
“不如臣帮陛下一把。”
“不必了。”皇帝咬牙道,“你要朕‘移驾’,那朕就算是徒步走,也要走——”
话还未说完,便被朱津打断。
薛奕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想起来,刚才宴席上,虽然“勒令”她不许喝酒,但周儁其实是喝了好些酒的。
虽然从上次来看,这些酒还远远不足以让周儁喝醉。
或许,就是在这远离人群的夜色中,人的真心便更容易袒。露于外。
“阿姐已经出宫了。过几日就回荥阳。”她于是说,声音很轻,“以后再难见了。”
周儁转头看向她。
这一瞬间,那些远处宴席上的灯火也变得安静,反倒让耳边树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音掩住了。她迎着月色,眼里没有泪光,可是神情淡淡,恍惚间,宛然是落入凡尘精怪,抓也抓不住,风一吹,便会随着这月光飘散而去。
半晌,周儁又开口,他的嗓音很凉,很温和,恰如这春日即将要到来时,夜晚的沁人心脾的凉意。
“那你呢,你想出宫吗?”他在问她。
第38章携手
“那你呢,你想出宫吗?”
有一会,薛奕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出宫。
这个,自从踏入宫门,她这辈子最渴望的事,她曾经冒着大不韪也想要达成的愿景,并且在再次入宫后,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及的禁忌……在此刻,就这么被周儁轻易地说出了口。
他是试探吗?还是真的几杯酒下肚,有了醉意,想对她吐露真心?
这一片刻,她几乎是无措地看向周儁。然后很快,大约是看出了她脸上的茫然与犹疑,他又接着说:
“上元灯会,你想去吗?”
废话,谁敢使唤他这个皇帝?薛奕忍住了没给他一个白眼,只是别扭地说了声“不敢”,然后紧了紧自己身上的斗篷。
是的,当今天子,才及冠理政的堂堂天子,原是个女儿身。
她不是天子周儁,她不过是顶了周儁的十年。
她才是那个早夭的徐氏女,众人口中死于建宁七年的蒲望长女——薛奕!
认真说来,她其实不应当如此颓唐。此话一出,饶是镇定如张衷,也暗道了一声不好。
只见城门应声而开,早有准备好了的将领从城中冲出,朝着那蒲望之子冲杀而去。
甚至不只一二人,而是近十人,今日托病未曾随张衷上城墙巡视的那几个将领,此刻竟各个精神焕发,喊声撼天震地,怒火有如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