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津有件事说的不错。
他的确教了她太多的心术,以至于她如今对上徐周儁这样一个一眼望去便知其常年在沙场中打滚的莽夫,就算没有十成把握将其攥在手心里,也应当有六成。
确实,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周儁手中那硬到几乎能在她手心划出印子的茧,从虚扶,到托她上马时那紧密的一贴,刺痛感钻入皮肤,那样分明,那样新鲜。
她坐稳了,缓了口气:
“确实是好马。只是朕不善弓马……”
她看向周儁,几乎是笃定地等着他走上前来,为她牵马。
因是战乱方平,一切从急,这殿中倒是格外清静。
薛奕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御座之上,太后在一旁落座,她一示意,机灵的小黄门便把那殿门合上。
昏暗的殿中,只剩他们三人。
这章德殿里的摆设依旧沉静,与宫变前几乎没有任何分别,仿佛薛奕是到前殿上了回朝,理了理政事,只不过这一回去了数日,稍久些罢了。
只周儁一人,无论是在十年前,还是在这十年中,其实他都不常来到这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中。
虽没有无所适从,可站在殿里,就是透着一种生涩的格格不入感。
明明是一军之首,许是因为没了身边随从,又或许是因为站在薛奕与徐太后的面前,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让人联想到阶下囚。
当然,这二人是不会难为他的。
既然在这殿中,没有外人,朱津更是死了,更不必矫饰,薛奕自然是开门见山。
其实,如果是周儁的,也皆大欢喜了。为什么不能就是周儁的呢?
她像是被自己问住了,就这么怔怔地伸出手,向小腹伸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要摸什么,但当她把手伸出,周儁却仿佛已经洞察了她的内心,竟将脸一仰,就这么贴了过来。
薛奕心里一跳。
原来捧着皇帝的脸,是这样的感觉。
第37章家宴
年节前的最后几天,倒是清净许多。
不仅是因为聆儿回来了,也不是因为周儁少搅扰她了——当然,周儁总是有分寸的,不过他就算不在床帏里折腾她,也好不到哪里去,总归只要回到昭阳宫,便是一刻不离,有时候薛奕都怀疑他是不是真能从她的皮肉里汲取什么给养,来解他的渴——而是因为,周儁指了梁简来帮她。
作为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梁简的能力毋庸置疑。
更紧要的是,他走到哪里,天子的圣威就到哪里,下面的人,就算原先对昭阳宫有一丝一毫的轻蔑与质疑,在看见梁简亲自传话时,余下的也只有惊服了。
至于没了梁简,周儁这几日是不是不顺手,那就不是薛奕的考虑范围了——不如说,要想象周儁一个人在太极殿,身边光秃秃的模样,反而还挺有意趣的。
但这清净也有些小代价。
且说这梁简,虽然办事着实利落圆滑,但也不知道他是带着“上命”来,还是他自己的主意,平日里手上不停,嘴上也一点不停。
一会又是说什么周儁苦等数年,终于与她“终成眷属”,先前干熬的苦楚也算值得了;一会又是说如今阖宫都空着,可见帝王深情,这样的夫婿,就是放到民间,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当然,蒲望这个“逆贼”不能算——因而薛奕也该放宽心,好好享受如今的太平日子。
“都听见陛下的吩咐了么?!”
“听见了!!”这是个将才。
“不必管他,逃便逃了。”他道,那声也如洪钟一般,朗朗入耳,“朱津可以日后再杀,血仇也可以日后再报,当今紧要之事是打下洛阳城,救天子于水火。”
“将军说的是。”身旁一谋士应了,又道,“况且我军如今深入敌腹,不犯百姓,除了注城的粮草供给,如今却是再没有余粮了。充其量,也只能撑个十天半月,恐怕只能按前两城一样速战速决——不知将军如何打算?”
“不必十天半月,五日便够了。”他道,又从旁拿起一道火把,指了指面前舆图,道,“城外此处小山,有多高?”
“回将军,不足百仞,但距城郭太近,恐不宜安营……”
“将军不是要在这里扎寨吧。”那谋士道。
紧接着,那舆图之前的人也一笑,退了半步,应道:
“当然不是。朱津为何连夜出城?他把持朝政十年,甚至自己也征战沙场数年,不可能被我们这一只孤军吓破了胆。此人是狡诈,却更多疑,恐怕是知道自己在京中淫威如许,不得人心,生怕他的踪迹被人捅出去,因此才借着夜色掩盖其踪迹。
“此刻他既然不在洛阳城中,那这城防没了他的指挥,加上城中本就有天子一派,暗流涌动,想要赚开城门,也不是难事。”
谋士捋了捋胡子,不语,他身后却有另一个将军开口应道:
“但朱津留在洛阳城内那人,是他多年来的亲信,名叫张衷的。哪怕是朱津多疑,以这二人出生入死的多年情谊,恐怕也不能轻易离间。”
“非也。”那蒲望之子摇摇头,道,“朱津是信任此人不假,或许此人也一心报效朱津。可正是如此,才更易离间。这朱津在洛阳城时却是如一块铁桶,人才济济,可如今连他也舍了洛阳。京中守军虽以张衷为首,他越得朱津信任,旁的将领便越易心生愤懑。届时,只需一封信,挑拨的并非是朱津与张衷,而是……张衷与这整座洛阳城的其他守军。”
这一细说,帐中将领也都恍然,抚掌附和。
“这办法好!”“这个叫周儁的小子,此刻既已破了伊阙关,大抵已星夜来袭,逼近洛阳城城下了。”
“蒲望死后,不消半日,他便整顿了大军,但装作营中仍混乱的样子,留一个空营在南阳城下,挂着那白旗,大张旗鼓地为蒲望下葬。大军则趁着夜色北上,前日便到了注城,听闻他单枪匹马在城下搦战,那守城的未闻其名,以为不过是个狂悖之徒,当即出城应战,止一合,便被他斩于马下。
“不过半日,注城也破了……然后便是前亭、伊阙关。
“好在那镇守伊阙关的孟昱为人警醒,一见大军抵关便送信回京,但伊阙关驻军已有一半被调回京,孟昱更是个儒生,手底下两三个庸才——咳咳咳!”
朱津越说越快,越说越不遮掩,怒意堆积,直到此刻,才猛地被自己的咳嗽打断,末了,抬头与皇帝视线相对。
天子的视线无波无澜,连瞧见他咳嗽,也不过是微微敛下眼睑,移开视线。
宫变之后,凿开了面上的那层十年来的伪装,二人自然是无话可谈。